王爷的。他一个寒门出身的“老家人”
,论门第跟皇弟差了十万八千里,论军功也不足以压服众将。他能在萧宏面前说什么?说“王爷你不行的让我来”
?那是找死。萧宏再怂也是皇帝的亲弟弟,轮不到一个寒门武吏来夺权。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劝、旁敲侧击地提醒,但那点力道,对一个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的人,屁用没有。
于是洛口的梁军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北魏那边一开始还认真布防,后来现对面是属王八的——咬住就不撒嘴,但死活不伸头——干脆懒得理了,开始搞心理战。送女人衣服是第一期攻势,编歌谣是第二期。“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虎”
,这顺口溜从魏军阵营传出来,很快传遍了两军阵前,又传回了梁朝后方,成了当时全天下最火的段子。
“萧娘”
是萧宏,“韦虎”
是韦睿,那么“吕姥”
呢?这个“姥”
字,在当时的语境里不是尊称,而是带着轻蔑意味的“老太婆”
。魏军把吕僧珍跟萧宏并列在一起嘲笑,潜台词是:你们梁朝派来辅佐统帅的高级参谋,也不过是个絮絮叨叨、畏畏尾的老太婆罢了。
后来大军终于撤退——说是撤退,其实更接近溃散。萧宏率先拔营跑路,吕僧珍也只能跟着走,几十万大军在风雨中乱成一团,损失惨重。消息传到钟离城,守将昌义之正在城头巡视防务,听完战报之后气得把头盔往地上一摔,厉声吼道:“吕僧珍可斩也!岂有百万之师出未逢敌,望风遽退,何面目得见圣主乎!”
“吕僧珍该杀!”
这句话不是北魏敌人骂的,是梁朝同袍骂的。来自自己人的愤怒,比敌人的歌谣扎心一万倍。
但萧衍怎么做的?他没追究吕僧珍任何责任。洛口之败的主责在萧宏,萧衍不可能动自己的亲弟弟,所以也不会动派去辅佐弟弟的吕僧珍。这个逻辑在朝堂上谁都心知肚明。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萧衍从来就没把吕僧珍当“战神”
来用。他给吕僧珍的定位,从来不是上阵杀敌、决胜千里,而是忠诚可靠、守好后方。你把一个看家护院的老管家派到前线去辅助一个草包少爷打仗,打输了回来骂老管家没本事——那到底是谁用人不当?萧衍心里比谁都清楚,“吕姥”
这个黑锅,不该吕僧珍一个人背。
第六幕:本州荣归,不私亲戚
洛口的尴尬毕竟是人生中一个不小的坎。吕僧珍大概是觉得有些累了,也或许是想暂时离开建康那个到处都是议论声的环境。他离家多年,上表请求回乡扫墓。
萧衍准了,而且给足了面子——他让吕僧珍“使本州”
。吕僧珍是广陵人,广陵当时是南兖州的治所。于是萧衍授他使持节、平北将军、南兖州刺史。使持节是代天子行事的权力象征,平北将军是高级军号,南兖州刺史是实打实的一方大员。一个寒门出身的武吏,能做到本州的军政长官,这在门阀观念浓重的南朝,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风风光光回到广陵,当年的穷小子如今是使持节、平北将军,满城百姓夹道围观,亲戚故旧纷纷登门拜访。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人生高光时刻。
本传里记载了一则非常有名的小故事,后来被反复引用,成了“不私亲戚”
的经典案例。吕僧珍有个堂侄,原本在广陵城里靠卖葱为生,每天起早贪黑摆葱摊,赚的是辛苦钱。听说叔叔回来当刺史了,小伙子美滋滋地把葱摊子一掀,屁颠屁颠跑去刺史府找叔叔,心想这回可算熬出头了,怎么着也能在州府里混个一官半职吧。
吕僧珍看了看这个满脸堆笑的侄子,板起脸来正色说道:“汝等自有常分,岂可妄求。但当归葱肆耳。”
翻译成大白话:你有你自己的本分,别痴心妄想。赶紧滚回去继续卖你的葱。
这就是“葱肆”
典故的出处。一个卖葱的小贩想走叔叔的后门,被当刺史的叔叔一脚踹回了菜市场。这件事在当时传为美谈,后来也成了吕僧珍“忠敬”
品格的重要注脚。
但更有意思的是另一个细节:他在南兖州刺史任上,只待了大概一百天,就被萧衍一纸调令召回了建康。一百天,连一季庄稼都等不到成熟。萧衍给他的新任命是:回朝继续当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赐鼓吹一部。一切恢复原状,好像他从来没离开过。
这件事比“葱肆”
典故更能说明问题。萧衍放他回乡当刺史,不是真的需要他去治理南兖州,南兖州不缺一个能干的刺史。萧衍只是想让他衣锦还乡、风光一把,算是对这位老臣多年辛劳的犒赏。面子给足了,马上叫回来——因为建康城里的台城宿卫,离了他还真不行。事实证明,萧衍就是离不开这个“老家人”
。
第七幕:车驾亲临,骠骑开府
天监十年,公元511年,吕僧珍病倒了。病在领军将军的府舍里,一病不起。萧衍的反应,是本传里写得最详细、也最动情的一段:“高祖车驾亲临视疾,中使医药,日有数四。”
皇帝亲自坐车到他家里探望病情,每天派好几拨宦官送医送药,一天之内往返数次。这个待遇,放在整个梁朝开国功臣群体里,是独一份的厚重。
张弘策死的时候,萧衍“深恸”
,亲临哭吊,但那是暴卒,来不及救治,只能处理后事;王茂死的时候,萧衍“甚悼惜”
,但也没有“车驾亲临”
和“日有数四”
的记载。吕僧珍是病重,萧衍一次又一次地往他家里跑,守在病榻前看着他日渐消瘦,这份心意,是三十多年主仆情分的最后表达,比任何官方悼词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