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洁,冷酷,令人不寒而栗。胡太后当年毒杀亲子时何等狠辣,大概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结局会比儿子更惨——死在冰冷的黄河水里,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事情到这儿,虽然残暴,但还在传统政变的范畴之内。董卓进洛阳的时候也杀了不少人,但杀完也就消停了。可尔朱荣不一样,他接下来做的事,让董卓看了都得竖大拇指:你这是要把我的记录破了啊。
他把北魏朝廷的王公百官,一共两千多人,全部诱骗到洛阳郊外的河阴,一个叫陶渚的地方。理由是什么?“祭天。”
大家虽然心里七上八下,但谁敢不去?人家手握重兵,刀架在脖子上,不去的话现在就得死,去的话说不定只是走个过场——毕竟祭天是大礼,总不能在祭祀的时候杀人吧?
结果尔朱荣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我偏要。等这两千多号人到齐了,尔朱荣突然翻脸,一声令下,契胡骑兵从四面八方杀出。《资治通鉴》对这一段的记载令人毛骨悚然:“荣引百官于行宫西北,云欲祭天。百官既集,列胡骑围之,责以天下丧乱、肃宗暴崩,皆由朝臣贪虐、不能匡弼,因纵兵杀之,自丞相高阳王雍、司空元钦、仪同三司义阳王略以下,死者二千余人。”
刀砍马踏,箭矢如雨,两千多名北魏的皇族、大臣、文官、贵族,几乎被屠杀殆尽。那一日的河阴,黄土地被鲜血浸透,惨叫之声数里可闻。
这是中国历史上极其罕见的、对一个王朝统治精英集团的一次物理性毁灭。从小接受汉文化教育的鲜卑贵族、历经孝文帝改革成长起来的汉化官僚集团,在一天之内被从肉体上彻底抹掉了。尔朱荣这一刀,砍断的不仅是两千多颗脑袋,更是北魏王朝自孝文帝以来苦心经营几十年的文明成果和统治根基。史称“河阴之变”
。
关于河阴之变的遇难人数,不同史料记载略有出入,《魏书》说“二千余人”
,《北史》同,《资治通鉴》也采用了这个数字。两千人放在今天,可能就是一个大型企业年会的人数,但对于一个王朝的统治核心来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帝国的中枢神经系统被一刀切断了。从中央到地方,从决策层到执行层,那些懂得如何治理国家、运转官僚体系的人,死了个干净。
第三幕:杀完人之后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河阴大屠杀之后,尔朱荣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把旧朝廷杀光了,那就得组建一个新朝廷。这就像你把一栋楼里的所有管理人员全赶走了,那楼总得有人管吧?而新皇帝的人选,他早就准备好了——元子攸。
元子攸是北魏宗室,献文帝拓跋弘的孙子,孝文帝的侄子辈,血缘上算是正牌皇族,但关系比较疏远,本来排队当皇帝的话,前面少说还有几十号人。现在前面的人都被尔朱荣杀光了,他“幸运”
地成了唯一人选,可见这“幸运”
的含金量有多高。尔朱荣把他推上皇位,是为孝庄帝。尔朱荣自己呢?封太原王,担任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尚书令——翻译成现代职务就是:中央军委主席兼国务院总理兼三军总司令,外加太原王爵位。皇帝是他女婿(尔朱荣把女儿嫁给了元子攸),朝廷是他一手搭建的,军权更不用说,全在他手里。
这时候的尔朱荣,权势已经达到了一个臣子能达到的极致。前面的人再牛,像霍光、曹操、司马懿,也都没敢在一天之内杀两千多朝廷命官。尔朱荣在“权臣排行榜”
上,凭借河阴这一战直接冲进了历史前几名。
但他好像并不想在洛阳待着。大屠杀之后,他自己大概也觉得这地方血腥气太重,住着不吉利,或者是骨子里的草原习性让他不习惯洛阳这种中原大城市的繁华喧嚣。史载他“性好猎”
,喜欢纵马驰骋,洛阳的宫廷生活对他来说太憋闷了。于是他选择回到自己的老巢晋阳(今山西太原),在那里遥控朝政。
这个选择,看似是退了一步,实则是更狠的一招。尔朱荣通过自己安插在朝廷的亲信,把洛阳小朝廷的一举一动控制得死死的。皇帝想封谁当官?先报晋阳审批。朝廷想颁布什么法令?先看晋阳的脸色。全国官员的任命、财政的调配、军队的调动,一切大事都要先送晋阳,等尔朱荣点了头才能执行。元子攸名义上是皇帝,实际上就是个在洛阳坐办公室的“高级傀儡”
,真正的老板在晋阳“远程办公”
,连视频会议都不用开,传个话就行。
这种“幕后老板”
的统治模式,后来被很多人模仿,比如东魏的高欢、西魏的宇文泰,玩的都是这套。高欢在晋阳控制东魏朝政,宇文泰在长安控制西魏朝政,两个傀儡皇帝在洛阳和长安分别当摆设。这套“晋阳模式”
的开创者,正是尔朱荣。
第四幕:战神模式开启——尔朱荣的“平叛三连击”
虽然尔朱荣在政治上以残暴着称,但不得不说,他打起仗来是真有两下子,堪称北魏末年的“五星级战神”
。掌握朝廷大权之后,他开启了连续征战的模式,接连平定了三股强大的反叛势力,在军事上几乎战无不胜。而且这三次大仗,一场比一场精彩,对手一个比一个硬,含金量十足。
场景一:滏口之战——七千对二十万,欢迎来到我的主场
葛荣是河北起义军的头领,本是怀朔镇的镇将,六镇起义后他收编了各路起义军残部,声势最大的时候号称拥众百万。当然,这个“百万”
是古代史书惯用的夸张笔法,实际作战兵力大约在二三十万之间。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葛荣纵横河北,攻城略地,打得北魏各地守军魂飞魄散,声势浩大到了“吏民逃散,所在莫敢当”
的地步。
528年,葛荣率大军南下,号称百万之众,直逼洛阳。北魏朝廷人心惶惶,很多大臣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了。尔朱荣这时候站了出来,亲自出马,率领七千精锐骑兵迎战——你没看错,就是七千。七千对二十多万,这仗怎么打?数学再不好的人也能看出来,这是一场严重不对等的战斗。
但尔朱荣的战术堪称教科书级别。他没有和葛荣的大军在平原上正面硬刚,而是选择了在滏口(太行山的一个关隘,今河北磁县附近)设伏。滏口地形狭窄,两侧都是山,大部队在里面根本展不开,这是典型的“以少胜多地形”
。尔朱荣让士兵们埋伏在山谷两侧,每人准备一根大棒,约定好:开战后不用刀砍,用棒子猛敲就行。为什么?因为骑兵挥刀砍人容易卷刃,而且砍一个得拔一下,效率太低;用棍棒敲,一敲一个准,省力又高效,连装备损耗都算进去了。这哥们打仗,已经精明到了令人指的程度。
葛荣的大军虽然人多,但大多是流民收编的乌合之众,缺乏训练和纪律约束,行军队伍拉得老长,尾不能相顾。当他们浩浩荡荡走进滏口山谷时,尔朱荣的骑兵突然从两侧杀出,直扑葛荣的中军大帐。一通大棒猛敲,起义军顿时大乱,前面的不知道后面生了什么,后面的只见前方尘土飞扬、惨叫连连,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更要命的是,葛荣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俘虏了——他的中军护卫在尔朱荣的精锐骑兵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一样。
这场仗打得有多快?史载“擒葛荣于阵,余众悉降”
。主将被生擒,几十万大军瞬间土崩瓦解,降的降、逃的逃。尔朱荣押着葛荣回洛阳,随后将其处斩。这一仗,尔朱荣用七千人破了二十多万,创造了南北朝时期最经典的以少胜多战例之一。战后尔朱荣收编了葛荣的降兵,从中挑选精壮,进一步扩充了自己的实力。不过这些降兵数量太大,不好管理,尔朱荣就让他们各自回乡,给路费口粮——这倒不是他心善,而是几十万张嘴他实在养不起,与其留在身边当定时炸弹,不如散了省事。
场景二:对决“白袍将军”
陈庆之——两个战神的巅峰碰撞
如果说葛荣一仗展示了尔朱荣的战术才华,那么接下来这一仗,则是他军事生涯中最惊险也最精彩的一战,因为这次他的对手不是普通的草莽英雄,而是被后世称为“白袍将军”
、南北朝第一名将之一的陈庆之。
529年,投靠南梁的北魏宗室元颢(元子攸的堂兄弟,因政争失败逃到南梁),在南梁名将陈庆之的护送下,带着七千白袍军一路北上,打出了中国军事史上最不可思议的战绩之一。陈庆之的七千白袍军,在短短十四个月内连下三十二座城池,历经四十七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一路从长江边打到了黄河边,所过之处北魏守军望风披靡。洛阳城中流传着一句童谣:“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意思是,不管你是多大的名将,看到穿白袍的军队赶紧绕道走。
元颢在陈庆之的护送下进入洛阳,登基称帝。孝庄帝元子攸吓得连夜北逃,渡过黄河跑到尔朱荣的地盘上避难去了。尔朱荣辛辛苦苦搭起来的小朝廷,居然就这么被人端了。
但尔朱荣不慌不忙,他调集主力回师反攻。他的策略非常清晰:陈庆之带的兵确实能打,但他毕竟是孤军深入,后方补给线漫长而脆弱,而且元颢本人的部队战斗力远不如白袍军。尔朱荣先集中优势兵力吃掉元颢的部队,孤立陈庆之。元颢的部队果然不堪一击,一触即溃,元颢本人在乱军中被杀。
接下来就是和陈庆之的正面对决。尔朱荣选择了嵩山一带的有利地形,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不断骚扰、切割陈庆之的部队。陈庆之所部大多是南方人,擅长水战和山地战,但在北方平原上与精锐骑兵周旋,本身就吃亏。更要命的是,天降暴雨,黄河和嵩山一带的山洪暴,河水暴涨,白袍军的退路被洪水截断,粮草补给彻底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