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万步兵,八千铁甲骑兵,这阵容,放在三国时期,是能灭国之战的家底。
万俟丑奴在泾州西北方向七十里处的当原城扎下大营,然后开始了他精心设计的表演。他屡次派出小股轻骑兵,跑到魏军阵前叫骂挑战,等魏军一部冲出来迎战,他们就立刻调转马头跑了。跑得还不太快,一边跑一边回头放箭,做出一副“我打不过你但我就是不服”
的欠揍模样。
这是教科书级别的疲敌诱敌战术。屡次三番,魏军被挑逗得心浮气躁,人人都憋着一股火,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追他个天昏地暗。
崔延伯本人,也憋不住了。史书用了四个字形容他此时的心态:“矜功负胜”
。骄傲,自负,觉得之前的胜仗都是自己凭本事打的,眼前这点把戏,在“古之关张”
面前算个屁。他否决了谨慎推进、稳扎稳打的建议,坚持主动出击。而且,为了应对起义军飘忽不定的骑兵,他又搞了一个新明——排城。
这个“排城”
是什么东西?就是选取军中最大最厚的盾牌,一面一面用锁链和木柱连在一起,围成一个大圆圈,步兵手持长矛弓弩,守在盾牌外侧的缝隙之间,辎重、车马和指挥中枢放在圆圈内部。这样,整个军队就像一个可以缓慢移动的城堡,稳步向前推进。
想法很美。你不是骑兵快、喜欢绕后吗?我四面八方都有盾牌挡着,你绕不了。你不是喜欢打游击吗?我步步为营压过去,逼你跟我正面决战。
大军离开泾州,沿着黄土高原的塬面道路,向当原城方向进。大盾相连,铁马嘶鸣,尘土飞扬,远远望去,确实如同一个钢铁巨兽在缓慢碾压一切。
但是,天才的明往往有致命的天真之处。崔延伯忘了最关键的一点:这个“排城”
的威力,建立在敌军正面冲击或侧翼包抄的前提之上。而万俟丑奴,给他准备了另一套完全出乎意料的剧本。
大军前进途中,忽然前方烟尘起处,跑来数百名起义军骑兵。他们没有弯弓射箭,而是远远就下了马,举着旗帜,捧着一卷文书,跪在路边大喊:我们是来投降的!这是我们的降书,请将军过目!我们后面还有好多人想投降,请大军慢些走,容我们去做做工作!数百人手持降书,跪地乞降,表情诚恳,言辞卑微。这戏做得太足了。
崔延伯和萧宝夤看到这一幕,没有立即下令将这些“降兵”
缴械收押。他们犯了战场大忌:迟疑。史书说“未及审察”
,还没来得及仔细盘查辨别。也许是被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觉得敌人望风而降是理所当然;也许是不忍心在众目睽睽之下屠杀降兵,失了“仁义之师”
的名声。
就在这犹豫的空当里,变故突。东北方向,宿勤明达率领主力骑兵突然杀出,马蹄声震天动地,直扑魏军侧后。而与此同时,那几百名跪在地上的“降兵”
,忽然翻身上马,从怀中抽出早已藏好的短刀,面目狰狞地从西面高地猛冲而下——原来他们的降书是假的,他们的膝盖是假的,连他们的眼泪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为了麻痹魏军,争取合围的时间。腹背受敌,事起突然。魏军阵脚大乱。
崔延伯的反应极快。他翻身上马,手持长兵,大吼着冲入敌阵,左冲右突,试图以个人武勇稳住局面。事实上,他确实一度得手了。他麾下的亲兵队伍都是百战精锐,跟着他硬生生撕开了起义军的包围圈一角,甚至直冲到了敌军营垒之前。然而,个人的神勇在整体的混乱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万俟丑奴的部队全是机动性极强的轻骑兵,来去如风。而魏军这边,是步骑混编加上笨重的“排城”
,阵型一旦被搅乱,盾牌阵便彻底失去了作用——敌人不在外面,而是从内部杀出来了。起义军骑兵像泥鳅一样钻入魏军各个方阵的缝隙,东砍一阵,西冲一遭。魏军的优势兵力根本无法展开,十几万人挤在黄土塬面上,互相踩踏,乱成一锅粥。
起义军趁乱攻入了“排城”
内部,焚烧辎重,斩杀将佐。这座被寄予厚望的移动堡垒,转眼间变成了移动的坟墓。一场混战下来,魏军大败,死伤人数将近两万人。对于一个百战百胜的名将而言,这是前所未有的惨败。
第六幕:赌徒的末路与一支流矢的结局
退保泾州城后,崔延伯陷入了巨大的耻辱和愤怒之中。他不吃不喝,在城头望着远处起义军的旗帜,双目赤红。他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从荆州平蛮到峡石浮桥,从献策水战到小陇山大捷,他走的一直是上坡路,每一步都踩在荣耀的红毯上。而这一次,他一跤摔进了泥里。
他做了一个决定:复仇。而且要快。他开始在泾州城内修缮被毁的兵器,招募城中的勇士,放出话去:老子要一雪前耻。这个决定本身,也许还无可厚非。但他犯了一个更致命的错误——他没有把计划通报给主帅萧宝夤。崔延伯独自率本部兵马,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悄悄开出城门,向着起义军的营地起了突袭。
这是彻头彻尾的赌气行为。大军作战,最忌讳的就是诸将不和、各自为战。你可以勇猛,可以不惧生死,但你不能不通知你的战友和上级。这是把私人恩怨凌驾于整体战略之上,是把上万名士兵的性命,当成了自己挽回面子的赌注。
突袭起初很顺利。起义军没有料到刚吃了大败仗的魏军敢这么不要命地反扑,前沿几个营寨被崔延伯一鼓作气平毁。火光冲天,喊杀阵阵,魏军士兵冲入敌营,开始宣泄之前的愤怒和恐惧。
但很快,战况再次重演。崔延伯的士兵们冲进敌营后,看到满地的粮草、兵器、财物,瞬间眼红了。胜利的快感和劫掠的欲望压倒了纪律和理智。他们开始哄抢战利品,为了一匹布、一把刀争吵打斗,追击的阵型不知不觉就散了。
万俟丑奴在高处冷眼旁观。等的就是这一刻。起义军主力掉头杀回,对正在抢掠、队形散乱的魏军起了致命的反冲击。魏军再一次大败。这一次,他们连撤退的城池都远了。
混战中,一支流矢飞来,穿透了崔延伯的甲胄。这位被誉为古之关张的名将,从战马上坠落,血染黄土。史书的记载极简极冷:“延伯中流矢,为贼所害,士卒死者万余人。”
他死了。没有轰轰烈烈的壮烈殉国场面,没有临终遗言,没有慷慨悲歌。他只是被一支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的箭矢射中,倒下,然后被乱军淹没。死得仓促,死得憋屈。
消息传回京师洛阳,史载“大寇未平而延伯死,朝野叹惧”
。叹,是惋惜;惧,是恐惧。关陇大乱还没有平定,最能打仗的人却先死了。朝廷上下,从灵太后到普通百姓,都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北魏这艘本就千疮百孔的巨轮,又失去了一根顶梁柱。朝廷追赠崔延伯为使持节、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定州刺史,谥号“武烈”
。“武”
是赞其武功,“烈”
是彰其刚强。哀荣备至,但人已不在。
崔延伯死后,萧宝夤独木难支,不久自己也叛魏自立,最终兵败被杀。万俟丑奴的势力越来越大,直到后来才被枭雄尔朱荣的部下贺拔岳平定。而北魏王朝,也在这连番的动荡中加走向分裂,最终裂变为东魏和西魏。
崔延伯的一生,就像一颗划过北魏末年夜空的流星,前半段光芒万丈,后半段急剧陨落,最后一头栽进黑暗里。
第七幕:历史评价
《魏书》将崔延伯与奚康生、杨大眼并称,评曰:“有将帅之略,为一时之冠,然皆矜功负胜,终以败没。”
此语精准概括其一生——才略盖世,而骄矜毁之。
其军事才能,史有明载。孝文帝赞其“胆气绝人,兼有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