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后是给自己加官进爵。他先是暗示百官为自己“请功”
,于是朝廷下诏,封他为常山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不久又加封常山郡公,增邑至二千八百户。一个郡公接着一个郡公,封地一块接一块,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是在给自己堆政治资本。
再然后,就是铲除异己。尚书左仆射郭祚,是文臣里的实权派,官至从一品;尚书裴植,也是朝中重臣。这俩人私下劝辅政的高阳王元雍说,于忠权势太重了,这样下去恐怕会尾大不掉,不如找个由头把他外放到地方上去任职。元雍也有此意,正准备行动。
消息传到于忠耳朵里。他勃然大怒,随即给郭祚和裴植扣上了“谋反”
的帽子。《魏书·于忠传》记载:“忠乃矫诏杀祚及植于都亭。”
“矫诏”
两个字,扎眼得很。伪造圣旨,这在任何朝代都是诛九族的大罪。但于忠就这么干了,而且光明正大地干了。郭祚和裴植被杀之后,于忠还不解气,准备连同高阳王元雍也一块收拾掉。要不是侍中崔光拼死力谏,元雍也得人头落地。但即使留了一条命,元雍也被罢免了一切官职,灰溜溜地回家闭门思过去了。
这一波操作下来,王公大臣们再看于忠时的眼神,全都带上了恐惧。史书原话是:“王公以下,莫不敛手畏惮。”
翻译成现在的话:只要是当官的,在于忠面前都不敢乱说乱动,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此刻的于忠,权势达到了顶峰。史家用八个字形容他:“诏命生杀,皆出于忠。”
皇帝的圣旨怎么写、大臣们谁生谁死,全是于忠说了算。他还是那个当年被宣武帝拍着背称赞的“于忠”
吗?他还是那个怒斥阿谀之徒、铁面弹劾贪官的于忠吗?权力的毒性,已经深入骨髓。那个正直的忠臣死在了宣武帝驾崩的那个夜晚,活下来的,是一个吞噬一切的权力怪兽。
第四幕:女人出手——胡太后的权力回收
宣武帝去世时,留下了一个重要的政治变量:孝明帝的生母胡氏。这位胡氏可不简单。北魏宫廷有一个非常残忍的惯例——“子贵母死”
。就是说,哪个妃子的儿子被立为太子,这个妃子就得被处死,目的是防止母后干政。这个惯例从道武帝时代就开始了,一百多年来严格执行,多少后宫嫔妃为此丧命。但胡氏是个例外。宣武帝晚年动了恻隐之心,加上其他妃子都没有生育皇子,元诩成了唯一的继承人。胡氏也因此在宣武帝死后活了下来的,并且被尊为皇太妃,不久晋升为皇太后,史称灵太后。
灵太后的政治智商,相当在线。她没有直接跟于忠翻脸,而是用一种非常精巧的方式逐步收权。先是解除了于忠的侍中职务——这一刀,切断了于忠对中书省诏令的控制,等于卸了他的“笔杆子”
。接着免去了他的领军将军职位——这一刀,卸了他的“枪杆子”
。最后,于忠只剩下“仪同三司、尚书令”
的虚衔。仪同三司是个荣誉头衔,意思是享受和三公(太尉、司徒、司空)同等的礼遇,但没有实权。尚书令倒是实职,可灵太后紧接着就把于忠外放为冀州刺史——刺史要离开京城去地方上任,人不在洛阳,尚书令自然也就成了空壳。这一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于忠毫无招架之力。
紧接着,清算正式开始。熙平元年(516年),御史中尉元匡上奏弹劾于忠,历数他的种种罪行,包括矫诏杀人、排除异己、专权跋扈等,措辞极为严厉,直接请求“诛杀”
——就是要判死刑。朝堂上那些被于忠压制已久的官员一看风向变了,纷纷跟风上书。关键时刻,灵太后展现了一个政治家的权衡与手腕。她以于忠当年在宣武帝驾崩时“有保护之功”
——保护她免遭高皇后迫害——为由,坚决反对处死于忠。最终,于忠免去死罪,但被褫夺大部分爵位和封邑,外放为冀州刺史。
这个处理相当巧妙:既顺应了朝臣要求惩治于忠的呼声,又用“念旧功”
的名义保全了他的性命,同时将他远远打走了。既给了朝臣公道,又树立了自己“仁厚念旧”
的形象,还彻底消除了于忠这个政治威胁。一石三鸟。
到了冀州任上的于忠,实际上已经是拔了牙的老虎。他远离了权力中心,不再掌握一兵一卒,身边也没有了可以呼风唤雨的班底。曾经被他欺压过的王公贵族们,不会给他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
熙平二年(517年),灵太后又下了一道诏令,把于忠召回洛阳,任命为尚书右仆射、加侍中。看起来像是官复原职,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太后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给他一个体面收场罢了。复职后的于忠,在朝堂上不再有任何影响力。
熙平三年(518年),于忠在洛阳去世,终年五十七岁。朝廷追赠他为侍中、司空公,赐谥号“武敬”
(也有记载为“敬武”
)。丧礼办得颇为隆重,但这更像是一场政治表演——给当世看,也给史书看。
第五幕:身后事和历史评价
场景一:于忠之后——权力游戏的连锁反应
于忠死了,但于忠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却再也关不上了。他开创的模式——禁军统帅趁君主幼弱之际独揽大权、挟天子以令群臣——成了北魏后期反复上演的剧本。
就在于忠死后不到十年,六镇起义爆,天下大乱。军阀尔朱荣趁势崛起,率契胡劲旅入洛阳,制造了骇人听闻的“河阴之变”
——将包括胡太后和幼帝在内的北魏宗室大臣两千余人全部沉入黄河。尔朱荣凭什么敢这么做?因为他和当年的于忠一样,枪杆子在手里,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
尔朱荣死后,他的部将高欢和宇文泰瓜分了北魏的遗产,分别拥立傀儡皇帝,建立东魏和西魏。偌大的北魏帝国,在于忠死后仅仅十六年就分裂了。
再往后看,高欢的儿子高洋直接废掉东魏皇帝,建立北齐;宇文泰的儿子宇文觉也废掉西魏皇帝,建立北周。一步接一步,都始于一个令人不安的起点——禁军将领的权力失控。
而于忠,就是这条不归路上的先行者。当然,我们不能把整个北魏的衰亡都算在于忠头上。但至少,他用自己的一生演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规律:当一个人的权力不受任何约束的时候,忠诚就会变成专横,正直就会变成残暴,栋梁就会变成蛀虫。
场景二:历史评价
于忠一生以宣武帝驾崩为界,判若两人。对此,历代史家多有评骘,褒贬之间,折射出对其人其事的复杂态度。
《魏书·于忠传》史臣曰:“于忠有匡赞之功,而专权跋扈,实由名器之滥。”
此评可谓精准。所谓“匡赞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