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苟延残喘半年,只是为了等着见他最后一面。
再拜。
以后,他没有母亲了。
三拜。
以后,他也没有软肋了。
(七)
办完丧事没多久,季祐风大病一场。
他病得起不来身,躺在榻上,感觉力气从身体里一丝一丝地抽离。
清醒时,他听到太医回禀皇帝:“殿下这是染了时疫,殿下当年难产,气血本就不足,如今又得时疫,加之心思郁结,只怕就算是治好也……也活不到而立之年啊。”
他没听到皇帝的回复,只听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皇帝没有进来看他。他病的这几个月里,他过来床前看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少年翻了个身,闭眼睡去。
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他的病终于有了起色,能下地了。
这个时候,钟毓堂已经变得冷清寂寥,门可罗雀,曾经围着他打转的大太监已久不踏足,争着结交他的世家子弟不见了踪影,他也已经很久都没见过皇帝,下人们开始变得惫懒,书案上的梅瓶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季祐风没有管。
他只是一个将死之人,无人在意,唯一在意他的娘已经死了,管这些又做什么?
外面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了,皇帝,储君,权势……都跟他无关,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钟毓堂里,安安静静地等待将至的死期。
然而他没有想到,即便如此,还有人不肯放过他。
一日,御膳房送来午膳,肥鸡上飘着油花,靠近了闻还有未去尽的腥味,他已习惯,叫送膳的小太监放下食盒回去。
只是忽然留意到,这小太监极眼生,眼角眉梢透着古怪。
他的视线落在食盒上,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小块鸡肉放入口中,缓慢咽下,然后以肉太肥腻为由,叫下人撤走。
他坐在榻上,静静等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腹中传来一阵刀绞般的剧痛,他疼得汗如雨下,昏迷之前,叫季安去请太医。
他用他仅剩的这条残命,赌一把。
他赌赢了。
醒来时,听说皇帝来看过他,还听说,瑾王不知犯了什么错,惹得皇帝大怒,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
他身体未愈,惨白着脸从床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勤政殿。
他求见皇帝,“儿臣身子已经大好,想回去接着上学,恳请父皇恩准。”
皇帝不轻不重瞧他一眼,允了。
走出殿门,季祐风握紧双拳。
哪怕只剩这一副残破的病躯,他也不能做那鱼肉。
他要成为刀俎。
他开始废寝忘食地念书,虚心求教太傅,课业精益求精,一骑绝尘,没有让太傅们再夸奖过瑾王一句。
他开始常常往皇帝跟前多走动,即便皇帝很多时候根本不见他,他暗暗记下皇帝的偏好,试图从蛛丝马迹中了解他这位父皇。
他开始试着笼络人心,略施恩惠,让那些不起眼的奴才成为他无处不在的耳目,成为他势力的基石。
他开始伪装自己,开始学着像皇帝一样喜怒不形于色,叫人轻易猜不透他的想法,他变得工于心计,城府深沉。
从此,什么仁义礼信,温良恭俭,他统统不在乎。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九五至尊的宝座。
从此,人挡杀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八)
魏国和梁国又打仗了,两国势均力敌的情况下,皇帝竟主动求和,条件是梁国送和亲公主,大魏送皇子前去游学。
刚出生没多久的五皇子还不会走路,质子的人选定然在他和瑾王之间。
但季祐风并不担心,经过苦心经营,此时的他在朝中的声望并不输于瑾王,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皇帝不会轻易同意让他前往大梁为质。
结果很快下来了,是他,但,是另一个人假扮的他。
他听说假扮他的少年叫沈聿,他知道这个人。
年少成名,惊才绝艳,有一双锋利冷冽的黑色眼睛。
季祐风很满意这个结果。他不需要亲自冒着送命的风险,却可以享受此次代表魏国出访大梁的荣誉和功勋。
对此他毫无愧疚心虚,他为君,沈聿为臣,这是他应得的。
只是那个时候,季祐风并不知道,他替沈聿接受了荣耀功绩,沈聿也替他遇见了本该他遇见的人。
平康十六年,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