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一刻钟,男人喘着粗气停下,平稳缓慢地蹲下来,扶着他下来。
季祐风双脚踏踏实实地落在地上,看着气喘吁吁的男人瘫坐在地上,胸口不住地起伏着,面色通红,汗水浸湿他的额发,一滴滴滑落下来。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帮他擦汗,刚抬起手指,他忽然僵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收回手,同时敛去了笑意。
“谢谢你。”
他把手背到身后,矜持地说。
男人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眼神慈和。
季祐风回到春藻殿时,殿内十分寂静,母妃坐在镶玉屏风前,冷冷地看着他。
她抬手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他们二人,然后问:“你去哪了?”
季祐风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沉默着低下头。
“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女人砰地拍了下桌子,起身走到他跟前,一把拽过他,狠狠地盯着他。
她尖利的指甲慌乱中戳进他肋下的软肉里,钻心地疼。
“不许再见他,听见没有,不许再见他!!”
她忽然扬起手,给了他一个耳光,歇斯底里地喊。
季祐风脸偏过去,白皙细嫩的面皮上迅速地浮起指印,他红着眼眶,轻声问。
“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见他?”
“母妃,他,跟你有关系吗?”
女人的身体忽然狠狠颤了一下,随即,她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关系。”
“我是你父皇的宠妃,你是你父皇最疼爱的儿子,你和我,都跟他没有一丝关系!”
“你身为皇子,怎么能整日和他这么一个粗俗卑贱的下人混在一起?以后再让我知道你见他,我打断你的腿!”
季祐风沉默很久,最后说:“知道了。”
女人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松塌下来,她蹲下身子抱住他,忽然伏在他肩膀上痛哭。
女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人在拉一只断了弦的二胡,剌得人头疼,季祐风一言不发地站着,面无表情。
那日之后,他没有再去竹林,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男人也没有再出现。
(五)
几天后,皇帝来春藻殿看他们母子俩。
皇帝那日格外温和,甚至留下来和他们一同用膳,整个春藻殿上下都受宠若惊。虽然平日里皇帝的赏赐流水一般地送进春藻殿,可并不会经常踏足,更不要提留下来用膳。
季祐风亦有些意外,他下意识看向一边的母妃,却见女人脸色苍白,精心装饰的妆容仿似瞬间失去了色彩,仿佛这是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但用膳时并没有发生什么,他们一家三口像勉强拼成一桌的三个陌生人,各自沉默地用饭,最自在的可能就是他的父皇,他慢条斯理地咀嚼,优雅斯文,仿佛没有感觉出另外两个人的心不在焉。
用过膳,皇帝随口问他几句学业,便摆驾准备回勤政殿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送皇帝到宫门口,宫道两侧,太监宫女都转过身面对着红墙,避视天颜,两个押着人犯的禁卫军也不例外。
看着皇帝上了步辇,他察觉到母妃微微地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御驾即将启程时,皇帝忽然指了指墙根下押送人犯的禁军,漫不经心地问:“这人犯了什么罪?”
禁军连忙转过身跪下,“回禀皇上,此人偷盗春藻殿财物,已人赃并获,现送去斩首处刑。”
季祐风顺势扫了一眼,看到中间那人犯时,他瞬间如五雷轰顶,手脚冰凉,呆立当场。
身边的母妃已经轻轻地打起哆嗦。
皇帝这时朝他看过来。
高居步辇之上,华盖之下的天子笑着问他:“祐儿,你认得此人吗?”
短短一瞬如一世,对上皇帝的眼睛,他恍然回神,死死攥着掌心,面无表情:“禀父皇,儿臣不认得此人。”
那蓬头垢面的人犯微微抬了抬头,望了他一眼。
季祐风一动不动,任由那目光烙烫在身上,没有回视。
皇帝唇边勾出笑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季祐风忽然如坠冰窖,不寒而栗。
那一瞬间,他忽然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而十五年之后,在得知真相的那个夜晚,季祐风终于读懂了皇帝的眼神。
彼时他不禁想,若是当年他承认认识这个男人,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然而这世上没有如果,当年的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步辇上的皇帝随意地挥了挥手,像扔掉一件秽杂般轻描淡写地说:“拖下去吧。”
他冷漠地站在原地,看着男人佝偻的身影从视野中一点,一点消失。
皇帝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