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忆抬眼,问话之人正是礼部侍郎郭肃,他方才也被季祐风提到,此刻正跪在地上。
当初她通过操办先帝丧事与郭肃结识,后来又接触几番,算是将他收入麾下,这么久以来,他向来对她赞赏有加,不能说肝脑涂地,也绝对算的上她极信任的心腹。
沈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字字道:“不错,我就是宋行野。”
郭肃瞳孔先是一缩,继而怒目圆睁,仿佛被谁戏耍了般愤然甩袖,向季祐风的方向磕头道:“臣有罪,竟受妖女蛊惑,请陛下恕罪!”
沈忆定定看着他的背影。
虽说她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可郭肃态度转变之果断干脆,却是她始料未及。
“郭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是一个身份,当真有这么重要吗?”
她缓缓站起身,冷笑:“我是梁国公主又怎样?我依然会治国理政,我依然能成为一个明君,待我登基,我依旧会重用你们这些魏臣!因为区区一个身份就行背叛之事,郭肃,你这是愚蠢!”
“娘娘别再说了!”
郭肃猛地直起身子,背对着她厉声道,“这根本没得商量,大魏皇室血脉不容玷污!”
沈忆怒极反笑,冷冷吐字:“愚昧。”
她刚说完,安静的大殿内又响起一声斩钉截铁的“臣有罪”
。
沈忆循声望去,果然又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殿内陆陆续续响起“臣受妖女蛊惑”
“请陛下宽恕”
“臣有罪”
,仅仅过了不到一刻钟,之前为了她保持沉默的这些人,便避如蛇蝎一般全部绝尘而去,无一人例外。
沈忆早已不再开口。
这时,不知是哪家女眷喊了一声,尖利的声音划破空气,刺穿耳膜:“妖女去死!”
一团沉甸甸的东西重重砸到了背上,衣裳变得黏糊湿稠,粘在肌肤上,周身立刻弥漫起泔水的气味。
有人在用剩下的饭菜扔她。
沈忆却没有反应,她一动不动,仍在死死盯着那些背对她转过身去的人影。
一有人开了头,马上群起而效仿,沈忆在京城高门贵女的圈子里本就不怎么受待见,之前她还是皇后时这些人不敢拿她怎么办,如今一朝跌落高台,她们便急不可耐地踩了上来。
沈忆被砸了几下,脸上和头发上都沾上了黏糊糊的汤汁,舞姬们阻拦不及,只好匆匆赶过去围到她周围尽量帮着挡下一些。
不多时,漂亮妖娆的舞姬们脸上胭脂晕染,发髻垂散,红纱上浸着各色汤汁,黏连在一起,比落汤鸡还狼狈,而沈忆身上也好不到哪去。
季祐风仍坐在那方竹筵上,冷眼看着这混乱的场面。
他不能出面。
非要让沈忆吃了苦头,知道他的厉害,她才有可能彻底死心,乖乖听他的话,待在后宫里,永远臣服于他。
所以即便心中一次又一次想要起身制止,他也强忍下来,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始至终一字未说。
又是啪的一声,斜里飞来一只肘花,精准击中了沈忆的额心,瞬间汤汁四溅,软烂的肉皮与肌肤黏连了一下,顺着她苍白的面容缓缓滑落,从额头至鼻尖拖起一道油腻深褐色的油光。
远处传来一阵拍手爆笑:“砸中了砸中了!还是我有准头!”
沈忆回过神来,缓缓抬起眼。
她环视四周,尽是熟悉面孔,或受过她恩典,或曾信誓旦旦跟随她左右,而现在,他们满目警惕,义愤填膺,让她去死。
沈忆忽然扯起唇笑了一下,说不清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别人。
大拇指轻抵住刀鞘,下一瞬,利刃峥然出鞘,她信手扔去,匕首脱手飞出,如离弦之箭直朝那女人飞去。
砰的一声闷响,匕首深深没入廊柱,银白刀身闪过一抹寒光,距离女人脸颊仅不到三寸。
女人瞳孔震颤,终于反应过来,顿时尖叫一声。
沈忆冷笑:“不怕死的,尽管继续扔。”
舞姬们回到人群里,当啷一声重新亮出了利剑。
空气霎时安静。
乱糟糟的局面一瞬间就被控制住了。
沈忆捡起一块拭巾,缓慢地擦拭着脸上的汤汁,看向季祐风,似笑非笑:“我要感谢陛下,给我上了一课。”
季祐风凝视着她,眸色难辨。
“我年幼时,父皇曾对我说仁者不掌权,居高位者,不需要让人敬你,只需要让人怕你。”
“我当时不以为然,我觉得只要我勤勉能干,修身治国,自会有人忠心追随于我,与我肝胆相照,与我开创盛世。”
“可如今我明白了,哪有人会对另一个人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沾染了褐色汤汁的拭巾移开,露出女人一双清明的眼。
“这种会随着情势、利益、人心轻易改变的忠心太廉价了,我的确不需要这样的忠心。”
季祐风看着她,眸中淡淡闪过一丝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