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长相只能称一句俊秀,面色如死水一般没有半分波澜,只一双冷冷清清的眼眸时不时映出幽幽火光,无端叫人觉得阴冷。
沈忆想起二人昨日见面,她邀梁颂来临江茶楼,请他暗中关照秦峰青和何玉良的安全,本以为这梁颂不掺和党争之事,说服起来会格外费劲,谁曾想,对方只是盯着她看了半响,便一口答应了。
彼时,男人临窗而坐,执着茶壶的手白皙干净,一阵风吹入窗来,他的袖口向上滑了半寸。虽然梁颂立刻将袖管扯了回去,但沈忆还是眼尖地瞥到,他手背上有一小片深红色凹凸不平的疤痕。
在她问起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对方的面容和此刻如出一辙地平静无波,只淡淡地答了句:“幼年家中失火,不小心被烧伤了罢了。”
他解释得清清楚楚,可沈忆就是觉得他捉摸不透,像一团弥散的大雾,叫人看不清楚。
真是个怪人。
沈忆收回视线,客客气气地道:“此番有劳大人留下秦峰青的命,沈忆感激不尽。”
梁颂嗯了声,打开门锁向里面走去。一直到打开第五扇门,二人才走到这牢狱最深处。
呼啦呼啦的钥匙声响过,沈忆站在门外,隔着门看向侧躺在草席中的秦峰青。
他躺在乱糟糟的枯草上,囚衣上沾着血迹和泥土,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胡子缠成一团,已经半白。
许是因为刚中过毒,听见人来,他只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们一眼。
沈忆脱下兜帽,露出脸来。
秦峰青的眼睛瞬间定住了,他撑起手臂,缓慢地坐了起来。
想来毒性尚未完全消解,他还捂着腹部,可即便是在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他仍坐得端正凛然。
他缓慢地开口,嗓音嘶哑。
“无论你想问什么,我无可奉告,永昭公主,我劝你,从哪来,滚回哪去。”
第46章结案
牢房阴森寂静,烛火无声地拉长男人的身影。
梁颂停在门口,向里头望了一眼,沈忆站在秦峰青面前,宽大的兜帽下露出小半张白皙的面庞,神色冷静又漠然。
梁颂瞧了半响,面容有些怔忪。
沈忆全然没注意到,只看着秦峰青,从容地笑了笑:“秦大人,何必这样着急赶我出去?如今你落得这般田地,若再不为自己谋算谋算,可就真的死路一条了。”
秦峰青面无表情:“我再谋算,也谋算不到将我送进大牢之人的头上去。”
听这阴恻森冷的语调,沈忆便知他定然恨极了自己。
她温和地道:“大人不同我谋算,难道同那下毒害你之人谋算?”
秦峰青看她一眼,冷冷道:“你无非是想着,瑾王既已不留情面地下毒杀我二人,我便该怀恨在心,反咬他一口。”
沈忆微笑道:“我的确是这么以为的。”
秦峰青也笑了,只是这笑颇有几分阴森诡谲的味道:“且不论是不是真是瑾王派人来杀我,即便真是他,我秦峰青为何要恨他?”
沈忆平静的面容终于闪过一丝讶异。
男人肺里仿佛装进了一个破烂的风箱,呼吸时呼哧呼哧地响,他咳了两声,咽下一口血沫,道:“我已必死无疑,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分别,早在被押送入京的路上,我便想到了会有这一天。总归瑾王会保住我全家,就当是用我这一条命,去换我全家人的性命,又有何不可?”
沈忆这次听明白了。
她由衷地赞道:“没想到大人这样的人,原来也是在意家人的。”
听出她话里的讽刺意味,秦峰青看了她一眼,却也不动气,到了此刻,他终于也有了几分临死之人的心灰意冷。
他一边重新躺了下去,一边淡淡地道:“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该明白了?只是因为下毒一事,你便想让我反水,供出瑾王,做什么春秋大梦?你是能救我一家人性命,还是能免了我的杀头之罪?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滚吧,我快死了,不想再看到你。”
他语含轻蔑,沈忆眉目不动,反是有些惋惜地道:“当真吗,大人当真不再考虑一下?”
秦峰青只扔了一个字给她:“滚。”
沈忆恍若未闻,顾自道:“大人说的不错,我既不能为你保全家人性命,也不能替你免去罪名,当然,其实我自始至终也没想过这样帮你。”
秦峰青眉头皱起,面上终于浮起不耐烦,正要再喝一声滚。
却在这时,听沈忆慢慢地说了一句:“——但我可以,帮你活下来。”
一个滚字生生卡在喉咙里,秦峰青极咳几声,几乎将肺都咳出来。
沈忆含笑道:“大人先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
秦峰青抬起头,乌糟的乱发之间,露出一双阴鸷到极点的眼睛。
沈忆对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
人走到绝境,在看到一丝生还希望之时,眼神总是如此炽热疯狂。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犯下弥天之罪,却仍想着苟活的人,轻声道:“我能将你从死牢里带出去,也能叫你这辈子都不会被瑾王的人发现,可秦大人,你要知道,我护不住你的家人。”
“一旦你修改供词,供出瑾王是幕后主使,我会安排旁人替你去死,你不会有事,可届时,只怕你的家人会替你承受瑾王的怒火,下场么,大抵也是个死。”
“秦大人,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沈忆勾起唇,神色颇有几分愉悦,“是用你一个人的命换他们的命,还是用他们的命,换你一个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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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忆跟着梁颂原路返回。
在昏暗中走了太久,一步跨出窄门,春日明媚的阳光洒下来,沈忆下意识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