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微微偏头,朝秦戈的方向望去,眼前却是一片朦胧,晃动的光影将人的轮廓割裂成模糊的黑白。他的左眼尚存些许清明,而右眼自金针封脉后,夜间就愈发难以视物,光线稍弱,眼前便仿佛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雾霭,影影绰绰,晦暗不明。
不过烛火摇曳间,但他仍能模糊辨出自己这副身体的模样——干瘦、畸形、形如枯木。肌肉早已萎缩,骨节却异常的肿大,皮肤松垮地贴着骨架。离开了十里长山那间精心布置的屋子,没有了轮椅与妥帖的安置,他再度回到了事事需要人帮扶的状态。
“少主,该歇了。”
秦戈轻声道,说话间俯身替他理顺被角。
顾长渊却没有立刻回应,他闭了闭眼,静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秦叔……”
秦戈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等待下文。
顾长渊缓缓睁开眼,烛火映在他眼中,映出一抹沉静而幽暗的光。他望向那团模糊的轮廓,语气低得近似呢喃:“你说……她,还会再喜欢上我吗?”
秦戈心头一震,指节悄然收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屋内安静得可怕,只余烛火在静夜中轻轻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他的右腿在床沿一侧,毫无知觉地垂着,右手则虚虚搭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连轻微的颤抖都没有了。
“……我如今这个样子,比起当年,是更彻底的废人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极深的无力感。他的眼睛在夜里看不清,他的身体比从前更糟,而她——她早已不是当初天真懵懂、情窦初开的少女了。她甚至不记得他了。
秦戈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可喉头哽住,最终只是沉默着,低下头去。
顾长渊缓缓阖上眼帘,长睫微颤,手指在被褥下缓缓收紧,仿佛想攥住什么虚无的东西。半晌,又轻轻吐出一口气:“算了……没事的。”
秦戈抬眼看他。
烛光下,顾长渊的脸色苍白如纸,眉眼沉敛,目光虽微微涣散,却仍深深定在某个方向,仿佛透过重重夜色看见了远方的光。:“总有办法的。”
那声音极轻,如同夜色里的一道回音,几乎被风悄悄卷走,却又终究沉沉落进人心深处。
他们如今所在的这个村子名为浅水村,四面环山,沿江而建,村道狭窄蜿蜒,两旁尽是黄土夯实的矮屋与歪斜的篱笆。炊烟自茅草屋檐下袅袅升起,鸡犬悠然踱步于屋舍之间,溪水潺潺穿村而过,波光映着石岸青苔。田间地头偶有劳作的村民抬头张望,眼神里是偏远山村特有的淳朴与打量。
主意既定,事情便一桩桩落实下来。轮椅要添,衣物要置,药材、食粮、炊具也一应不能缺。既然要长住,就不能只是落脚,而要安家。
沈昭在黄家不远处寻得一处闲置的院落。屋舍由黄土垒砌,屋顶覆着半旧茅草,墙面斑驳开裂,木门陈旧,吱呀作响。后院草木疯长,篱笆东倒西歪,一看便是多年无人打理。
闻渊抱着药箱站在门口,环顾四周,眉头皱得紧紧的:“就这?能住人?”
沈昭却似颇为满意,迈步入内,抬手推了推门板,门扇一歪,尘土扑面而来。他眯了眯眼,语气倒带着几分兴致:“地方够用。前院做医馆,后院种菜养鸡,将来慢慢收拾,自给自足不成问题。”
“鬼才想在这穷山僻壤长住。”
闻渊冷哼一声,满脸嫌弃。
沈昭顿了顿,回头看着他,语气认真而笃定:“先生想。”
闻渊被噎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中。
顾长渊双腿上覆着厚毯,面色苍白,目光却沉敛如海。他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只是望着门口,仿佛能透过那扇虚掩的篱笆门,望见那道日夜思念的身影——提着猎物归来,步履稳健,肩背笔挺,眉目间带着风霜,却依旧锋利而耀眼。
他一言未发,眼神却深藏极致的克制与沉默的热望。他找了她整整半年。
风霜雨雪,江河湖海,一步一步,从死生不明的绝望里,熬到了此刻。
而如今,她就在不远处,与他相隔不过数百步。
只是他不能急,不能靠近,不能惊扰。
她忘了过去,所以他只能继续等下去,等她亲自一步一步,重新靠近他。
闻渊眯眼看了他半晌,终是轻哼一声,懒洋洋扛起药箱往里走去,嘴里还嘟囔:“……疯子。”
秦戈扶抱着顾长渊进屋,迈过门槛的那一刻,他低低一笑,嗓音沙哑,却极尽温柔:“欢迎回家。”
第65章听说,他叫顾长渊。真是……
黄小花家旁来了新邻居。
是那个挺厉害的大夫,还有同行的主仆三人,听说其中那个漂亮男人病得很重,才一路追随闻大夫来此处静养。嗯,那是个漂亮男人。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一个黄昏。
那时候天色近晚。他坐在院中的躺椅里,身后是一片沉沉的残光。
他瘦得近乎透明,两颊深陷,下颌削薄如刃,脸色泛着久病之人的蜡黄。可即便如此,仍掩不住眉眼间的清隽。尤其是那双眼睛,瞳色很深,看人时不露喜怒,仿若一汪深潭,冷淡,神秘,又带着不易察觉的伤意,叫人移不开眼睛。
就是在那样的光影里,她看到他哭了。
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只是眼角悄然滑落几行清泪。不带一点声响,也不求人,也不怨天,安静得叫人心口发紧。
她从没见过那样的眼泪。
村里的乡亲,好的时候嘻嘻哈哈有说不完的话,一吵架便是哭天抢地,闹得满村人尽皆知。而他,就那么沉默着,连悲伤都带着克制与体面。
后来他们在村里安顿下来,他的身体似乎慢慢好了些。脸上添了点肉,脸颊不再凹陷得那般厉害,五官也显得柔和了些,病态的蜡黄渐渐褪去,换上浅浅的苍白。看起来仍旧虚弱,却比初见时多了一分清冷的安宁,像是山野间悄然绽开的白花,干净、克制,不沾半点尘气。
他和村里的其他男人们很不一样——鼻梁挺直,唇形清薄,眉骨清峻。低头时,浓密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下一抹淡淡的影子,显出几分温和的疏离。他每日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或在小院里晒太阳,或翻着几本旧书。风吹过时,鬓发微微凌乱,垂落在苍白的侧颊。他也不理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修长而干净,像是一幅静物画。
黄小花第一次见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何。可不知从哪天起,每次她路过那扇院门,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往里瞥一眼。
明明只是个病秧子,什么活都干不了。可每次见到他,心情就莫名其妙地轻快起来,仿佛连空气都跟着清爽了几分。
听说,他叫顾长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