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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0章 弃子（第1页）

这些人对着周遭百姓唉声叹气，句句都在替周明辩解，说太子殿下素来爱民如子，一心想着百姓安危，平日里更是体恤民情、宽厚仁德，断不可能做出残害苍生之事；

又不断渲染许世昌的狂妄自大、罔顾人命，称其手握兵权后肆意妄为，全然不把王爷的政令与百姓的生死放在眼里。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原本沉浸在家园被毁、亲人离世悲痛中的百姓，心中的恨意本是无处安放，听闻此事全是许世昌一人所为，而周明不仅及时送来赈灾粮米，还要严惩凶手，再加上身边人不断的舆论引导，心中的怨怼渐渐有了转移。

百姓们大多不懂朝堂权谋，只看眼前实处：粥棚里的热粥暖了肠胃，官府承诺的赔付与免税有了盼头，害他们流离失所的凶手也被捉拿，而那位益州王殿下，依旧是心系百姓、为民做主的贤明储君。

虽经此一劫，周明的声望难免受损，百姓心中仍有芥蒂，不再如往日那般全然信服，但靠着雷厉风行的赈灾举措与精准的舆论引导，终究是将这场民心崩塌的危机堪堪稳住，勉强保住了争夺帝位的最后根基。

茂兰河大营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世昌孤身立在帐中，指尖紧紧攥着那张从潍城送来的安民告示，粗糙的纸张几乎被他捏得变形。

昏黄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满脸疲惫与沧桑，征战沙场留下的刀疤，此刻都透着一股难言的悲凉。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扫过告示上那些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自己身上的文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只剩满心的苍凉与无奈。

当初战事危急，镇西军势如破竹，大营防线摇摇欲坠，一旦被破，益州腹地将彻底暴露在周宁的铁蹄之下，万千将士战死事小，如果镇西军杀入益州，太子周明就危险了。

万般无奈之下，他才狠下心做出炸毁堤坝、以水阻敌的决断。那一刻，他便早已料到自己会成为平息民怨的牺牲品，可他从不后悔。

他是一名军人，守土卫国、护住疆土安危，便是他刻在骨血里的天职。于战事而言，他挡住了敌军，保住了益州，他问心无愧，从未做错分毫。

可这世间，从来不止有沙场杀伐，更有冰冷残酷的政治。

周明要争帝位，要民心，要仁德贤明的名声，就必须有人站出来，扛下这滔天罪孽，承受天下人的唾骂。而他这个亲手炸坝的执行者，便是那个最合适、也唯一的弃子。

“将军！”

一道怒喝声打破帐内的死寂，副将陈琦大步上前，一把夺过许世昌手中的告示，匆匆扫视几行，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眼底怒火翻涌。

他越看越是震怒，看到最后，双手猛地力，将那张告示狠狠撕成碎片，纸屑散落一地。

“这简直是颠倒黑白！”

陈琦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将军，您炸坝阻敌，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守住益州，为了万千将士和殿下的安危，殿下怎会如此不公！我这就点齐兵马，赶赴潍城，面见殿下，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清楚，我一定要为您讨回公道！”

话音落下，帐内其余一众将领纷纷起身，个个面露愤懑之色，眼神坚定地看向许世昌，齐声请命：“将军，我等愿随陈副将一同前往，为将军鸣冤！我等浴血奋战，拼尽全力守住防线，非但没有半点封赏，反倒要背负千古骂名，这口气，我们绝不能咽！”

他们都是沙场出身的铁血军人，只懂凭战功论是非，只认胜负定对错。

在他们心中，许世昌临危决断，以最小的代价守住益州，是有功无过，如今却要成为替罪羊，蒙受不白之冤，他们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奔赴潍城，为主帅讨一个说法。

眼看众人群情激愤，就要掀帐而出，许世昌脸色骤变，猛地抬声厉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整座军帐：“都给我站住！你们想干什么？聚众闹事，意图谋反吗？！”

这一声怒喝，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众将领脚步顿住，却依旧满脸不甘地看着他。

陈琦转过身，眼眶通红，语气急切又心疼：“将军，再等下去，等殿下的钦差带着人来抓您，一切就都晚了！到时候您百口莫辩，真的要背负这万世骂名吗？我们必须现在就去，向殿下说明实情！”

许世昌看着麾下这群忠心耿耿、性情耿直的部下，心中五味杂陈，有暖意，更有沉甸甸的担忧。

他何尝不知陈琦等人的心意，又何尝甘心背负这等冤屈，可他不能让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因为自己落得个株连谋反的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苦涩与委屈，强行摆出一副淡然的模样，对着众人摆了摆手，语气放缓却带着坚定：“都冷静点！殿下此举，不过是为了安抚下游流民，平息天下民怨，乃是权宜之计。如今风头正紧，贸然行事，只会给殿下添乱，更是把我自己往绝路上逼。”

他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一字一句地叮嘱，刻意掩饰住心底的悲凉：“你们放心，殿下心里清楚是非对错，等这阵风波过去，民心安定了，本将军自然会官复原职，此事自有定论。你们都各司其职，回营驻守，管好麾下将士，切莫再胡言乱语，都下去吧！”

话说得平静，可只有许世昌自己知道，这不过是他安抚众人的托词。

踏入政治棋局的弃子，哪还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拦下这些热血冲动的部下，护住他们周全，独自扛下所有的罪责与骂名。

帐内众人看着许世昌疲惫却决绝的模样，满心愤懑与委屈，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攥紧拳头，满眼不甘地缓缓退了出去，只留下许世昌一人，孤零零地立在帐中，望着满地碎纸，眼底只剩无尽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