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防备的镇西军,面对这群被逼到绝境、杀红了眼的亡命之徒,瞬间陷入混乱。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将士的嘶吼声、重伤倒地的哀嚎声瞬间响彻坝上,鲜血四溅,染红了坝体的青石砖石,断矛残刃、将士的尸体堆叠满地,原本坚固肃穆的坝口,转瞬便沦为人间炼狱。
镇西军将士虽奋力抵抗,拼死固守坝体,可敌军早已不计生死,攻势如狂涛骇浪般一波猛过一波,一番惨烈至极的厮杀过后,三千守军苦苦支撑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彻底溃败,阵地尽数失守。
尽管许世昌布下天罗地网,依旧有少数溃兵拼死杀出重围,借着荒野草木的掩护,不顾一切地朝着茂兰河大营方向奔逃,试图报信,终究没能尽数拦截。
彻底掌控大坝后,许世昌看着眼前坚固的坝体,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最后一丝翻涌的波澜,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派出亲信快马奔赴茂兰河大营,将上游决堤的计划火告知守将陈琦,再三叮嘱他提前做好兵马转移,务必尽快撤离下游区域,绝不能误伤自己人。
而此时的茂兰河大营,早已沦为尸山血海,战况惨烈到极致。
战场上横尸遍野,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汇成细流顺着地面沟壑流淌,断矛残旗在狂风中残破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与铁锈味,刺鼻难闻,让人作呕。
金涛的大军仗着兵力优势,一轮又一轮起猛攻,箭矢如暴雨般倾泻,攻城梯接连不断地搭上大营城墙,重甲步兵悍不畏死冲锋,大营的土墙被砸得坑坑洼洼,城门早已布满裂痕,随时可能被攻破。
陈琦麾下兵力早已折损大半,原本上万的兵马,如今只剩下五千余残兵,个个带伤,兵器卷刃,粮草箭矢也所剩无几。
他浑身浴血,铠甲上沾满了敌军与自己的鲜血,左臂被敌军长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简单包扎后依旧血流不止,却依旧手持长刀,死死站在城墙之上,身先士卒浴血厮杀。
每有敌军爬上城墙,他便挥刀劈砍,吼声嘶哑:“死守大营,后退一步,身后便是家乡父老,我们退无可退!”
麾下的残兵们个个双目赤红,早已抱定与大营共存亡的决心。没有完整的兵器,就用断矛、用石块、用拳头厮杀;没有箭矢,就搬起城墙上的砖石砸向敌军;有人重伤倒地,便死死抱住敌军的腿,同归于尽。
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任凭敌军攻势如何猛烈,始终死守不退,每一寸阵地的坚守,都伴随着无数将士的陨落,却没有一个人退缩半步。
金涛站在阵前高处,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他运筹帷幄,本以为凭借优势兵力,能轻松拿下这座孤营,可万万没有想到,陷入绝境的敌军竟会如此顽强,悍不畏死到这般地步。
即便大营摇摇欲坠,即便兵力悬殊巨大,主将陈琦依旧带着残部死守到底,任凭己方大军如何猛攻,都始终无法彻底攻破大营。
战局就此陷入死死的胶着之中,他看着眼前寸步难行的战况,满心焦灼,却丝毫没有察觉,一场灭顶之灾正在上游悄然酝酿。
许世昌站在大坝顶端,望着脚下波澜不惊、却蓄势待的河水,喉结狠狠滚动,心底最后一丝良知的挣扎化作锥心之痛。
他回头望向茂兰河大营方向,又瞥了一眼下游炊烟袅袅的村落,闭上眼,猛地挥下手中佩剑,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却难掩一丝颤抖:“炸坝!决堤!”
军令一出,早已埋伏在坝体关键位置的士兵立刻引爆炸药,“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天地,坚固的坝体瞬间炸开一道巨大缺口。
积蓄已久的茂兰河水瞬间奔涌而出,浊浪滔天,如同一头挣脱枷锁的洪荒巨兽,裹挟着泥沙、碎石,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下游疯狂席卷而去,河水奔腾的轰鸣声震彻四野,天地都为之变色。
滚滚洪水一路摧枯拉朽,淹没田地,冲毁屋舍,朝着僵持的两大军营飞逼近。
正在猛攻大营的金涛猛地听到天地间异样的轰鸣,抬头望去,只见上游黄沙漫天、浊浪翻滚,脸色瞬间惨白,失声怒吼:“不好!是洪水!全军撤退!快!”
可一切已然来不及,洪水奔涌的度远想象,不过片刻功夫,便席卷了整个战场。
镇西军士兵慌不择路,纷纷四散奔逃,可在滔天巨浪面前,所有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无数士兵被洪水瞬间吞没,惨叫声、呼救声被轰鸣的水声掩盖,兵器、营帐、尸体都被卷入浊流,冲得无影无踪。
金涛在亲卫拼死护卫下,狼狈地攀上附近高地,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大军被洪水吞噬,气得目眦欲裂,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而大营之上的陈琦,也在同一时间察觉到异动,望着扑面而来的滔天巨浪,心中瞬间了然,当即下令麾下残兵迅向高处转移。
好在提前收到许世昌的传讯,陈琦早有准备,带着剩余残兵堪堪撤至大营后方高地,虽有部分士兵来不及撤离葬身洪水,但总算保留了大半兵力。
他站在高处,看着脚下奔腾的洪水,看着被冲毁的大营,面色凝重,心中五味杂陈,他守住了阵地,却终究没能挡住这灭顶之灾。
许世昌站在大坝之上,俯瞰着下游一片汪洋,听着远处传来的凄厉呼救,浑身脱力般踉跄一步,手中佩剑重重砸在地上。
他赢了,彻底击溃了金涛的大军,扭转了必败的战局,可看着这片被自己亲手摧毁的家园,看着无数生灵葬身洪水,他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剩无尽的空洞与刺骨的寒意。他知道,从下令决堤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千古罪人,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