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垂眸,看着自己袖口下那半枚烙印,又抬眼,望向梁顶铜狮空洞的双眼。
他忽然笑了。
嘴角向上扯动,牵动整张脸的皱纹,像一张正在绷紧的弓。
他左手缓缓探入怀中,动作从容,仿佛只是要取出一方手帕。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内袋衬布的刹那——
整座祠堂,毫无征兆地,向左倾斜了三度。
青砖倾斜的刹那,不是崩塌,而是活物般的抽搐——整座祠堂地基出沉闷的“咯吱”
声,如巨兽脊椎错位。
梁木呻吟骤然拔高,长明灯残焰被撕成七缕青火,在骤然倾斜的空气中狂舞;檐角铜铃不再静止,而是疯狂撞响,一声叠一声,像丧钟在倒计时。
周晟鹏没动肩,没护头,甚至没眨眼。
他全部意识已沉入耳蜗深处——听那三声“咔哒”
之后、铜狮喉管内尚未平息的金属余震,听七叔左脚鞋底与青砖之间细微的摩擦滞涩,听排水渠黑水倒灌回涌时淤泥被挤压的咕嘟声……更听清了脚下传来的一阵低频嗡鸣: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地底三丈之下——液压泵正在加压,传动轴正咬合,承重基台正缓缓离位。
他早知道“翻井”
机关不在梁上,而在地底。
老鬼当年修祠时留过话:“镇协不镇人,镇地脉。”
而地脉之眼,就埋在香炉铁座正下方三寸。
身体比思维更快。
他右膝猛沉,左脚蹬地旋身,腰带铜扣“锵”
一声撞上香炉基座边缘的铆钉孔——不是卡,是楔!
铜扣尖齿刺入铸铁锈蚀层,硬生生将整个人钉死在倾角已达十七度的斜面上。
与此同时,他左手五指一翻,从怀中抽出一枚银灰光盘——那是郑其安今晨塞给他的“老式监控备份盘”
,边缘经年磨损,锋利如薄刃。
目光扫过供桌下方:三根拇指粗的黑色液压带,呈品字形绷紧于地砖接缝处,其中一根正随倾斜微微震颤,油渍在表面拉出细亮反光——那是承重主带,连接着翻转铰链与地底千斤顶。
他腰腹力,借香炉为支点,整个人如绷弓弹出半尺,右手挥盘如刀!
“嗤啦——”
不是割裂,是削断。
光盘边缘切入橡胶表层,再悍然刮过内部钢丝芯——火星迸溅,液压油喷射如血线。
那一瞬,整座祠堂猛地一滞,仿佛被扼住咽喉的野兽,所有异响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自地底炸开,像十把钝锯同时锯断生锈的铁骨。
“呃啊——!”
七叔半截身子已陷进骤然裂开的地缝,左腿卡在断裂的承重梁槽里,右臂悬空挥抓,乌木杖脱手飞出,砸在供桌上震得相册哗啦散开。
他脸上再无半分长老威仪,皱纹扭曲成沟壑,瞳孔里映着周晟鹏逆光而立的剪影,还有自己袖口下那半枚“协”
字烙印——此刻正随着地缝收缩,被青砖边缘狠狠刮蹭,焦黑皮肉翻卷,渗出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