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水……我要水……”
是王家杰的声音,带着假模假样的虚弱。
紧接着是车门开启的机械声,以及一声沉闷的、类似牙齿咬碎硬塑料的脆响。
“哒、哒哒、哒。”
那是手指敲击防弹玻璃的摩尔斯电码——琴房有主,清尾。
周晟鹏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下一秒,耳机里传来了重物撞击肉体的闷响,以及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后便是周影那标志性的、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舌下藏了报机。司机晕了,信号掐断。不过最后那段尾音还是出去了。”
“知道了。”
周晟鹏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钢琴前。
陈明远停止了弹奏。
那个一直处于应激状态的少年,似乎是因为刚才那一连串的变故,又或者是那只胶鞋彻底击碎了他虚假的记忆屏障,他突然疯了一样把谱架上的乐谱扯了下来。
他哆哆嗦嗦地从琴键夹缝里抠出一截只有半指长的红色断蜡笔,翻过那张泛黄的乐谱,在背面极其用力地画着。
蜡笔划破纸张,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画完最后一笔,他猛地转过身,将那张纸高高举起,对准了周晟鹏。
那是一行歪歪扭扭、充满童稚却又透着森森鬼气的字:
“他们说爸爸跳海了,可海里没有鞋。”
少年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出一点声音。
在那张纸的下方,他画了一双巨大的、黑色的鞋,正漂浮在波浪线组成的海面上,而海面下,是一具没有穿鞋的火柴人。
这是一个聋哑孩子对谎言最本能的逻辑反驳——如果爸爸是穿着这双鞋走的,为什么鞋会在这里?
如果爸爸跳海了,为什么鞋没有跟着沉下去?
三叔编织了十几年的谎言,在这一刻,被一只胶鞋和孩子的直觉彻底捅穿。
周晟鹏看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嗡——”
耳麦里再次震动,这次是负责外围警戒的七叔,声音里透着一股肃杀:“阿鹏,校门口来了两辆车,没挂牌照,黑色的。”
那是王家杰出的最后指令引来的清道夫。
周晟鹏没有回头看窗外逼近的车灯,也没有立刻下令反击。
他只是迈开腿,踩着那双锃亮的皮鞋,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那架钢琴。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被刻意压到了最低,但在这间空旷到只剩下回声的琴房里,依然清晰得像是指针拨动的脆响。
周晟鹏没有去碰那个抖成筛子的少年,他太清楚这种应激状态下的人就像拉了环的手雷,任何肢体接触都可能引爆不可控的歇斯底里。
他停在钢琴右侧,这里是大三角琴共鸣箱的位置。
男人宽厚的手掌缓缓覆上冰冷的黑漆琴盖。
掌心的温热在接触漆面的瞬间,仿佛透过那层薄薄的木板,传导给了内部紧绷的琴弦。
就在这一刹那,某种物理规则之外的现象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