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许家别墅餐厅的天花板上垂落下来。刺眼的白光打在高档的骨瓷餐具和银质刀叉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斑。屋子里的地暖开得很足,连角落里的名贵绿植都透着一股子强行催熟的生机。
长条形的红木餐桌旁,一场戏正在上演。
许慎舟坐在客座的位置上。他换下了一身带着风尘气的衬衫,穿上了一件佣人刚熨烫好的深色休闲西装。他眉眼低垂,双眼盯着面前那盘还冒着热气的清蒸东星斑,脊背微微佝偻着,刻意收敛了在F国时那种上位者的锐气。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外流浪许久、终于找到避风港的落魄青年。
他的对面,坐着许家真正的掌权者们。
来。慎舟。多吃点。
许夫人脸上堆着极其和蔼的笑。她拿起一双公筷,夹起一块最细嫩的鱼腹肉,稳稳地放在了许慎舟面前的骨碟里。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上戴着硕大的祖母绿戒指,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光。
这半年在国外受苦了吧。看你这张脸瘦的。回到家就敞开了吃。阿姨特意嘱咐厨房做的全是你小时候爱吃的菜。
许夫人的语气温软极了,仿佛她真的是个心疼晚辈的慈母。
许慎舟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受宠若惊的笑容。他拿起筷子,将那块鱼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没有吐出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他把那些带着腥气的肉混着嘴里的苦涩,硬生生地咽进了胃里。
哎。这才对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坐在主位下首的许止羽笑着接过了话茬。他今天穿了一件考究的银灰色暗纹衬衫,领口的扣子松开两颗,透着股子京禾大少爷的纨绔气。
许止羽拎起桌上的水晶醒酒器,站起身,亲自绕了小半个桌子,走到许慎舟身边。红色的酒液顺着瓶口倾注进许慎舟的高脚杯里。
那杯子倒得极满。
慎舟。大哥敬你一杯。你在F国那边搞出来的动静,哥哥在京禾都听说了。不愧是咱们许家出去的种。有魄力。
许止羽端起自己的酒杯,在半空中虚晃了一下。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试探的冷光,嘴角的笑容却挂得无懈可击。
来。这杯酒。全当是给你接风洗尘了。
许慎舟立刻放下筷子。他站起身,双手端起那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红酒。为了显示顺从,他刻意将酒杯压低了半分,杯沿在许止羽的杯肚上轻轻碰了一下。
发出一声清脆的玻璃撞击响。
借大哥吉言。我哪有什么魄力。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几个赏识的人罢了。
许慎舟说完,仰起头,将那一大杯度数极高的红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精顺着喉管一路烧下去,激得他眼角泛起了一抹微红。
好酒量。许止羽拍了拍手,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饭桌上的气氛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用最动听的词汇编织着这幅家庭和睦的画卷。角落里站着的四个佣人连呼吸都捏着劲,生怕打碎了这层薄薄的玻璃壳。
一直没有开口的许父,终于动了。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他没有动筷子,也没有喝酒。他深邃的眼窝里藏着一双看透了商场几十年血雨腥风的眼睛。
这双眼睛,此刻正犹如实质般落在许慎舟的脸上。
慎舟啊。
许父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威压。这三个字一出来,饭桌上刚刚还热络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许夫人放下了筷子。许止羽也收起了笑容。
许慎舟立刻坐直了身体。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这次回京禾。是打算长住吗。
许父身体微微前倾,粗糙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这问题问得平常,但里面的分量却重得能压死人。
没等许慎舟回答,许父紧接着抛出了第二句话。
你在外面漂了这么些年。也是时候安顿下来了。我听说。你母亲当年在许氏的那份协议里,可是留下了不少干股的。那些东西一直冻结在公司的内账上。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想通了。想要把那些东西拿回去。
图穷匕首见。
饭局的最终目的,在酒过三巡后被直接扔到了桌面上。
许父抛出的不是橄榄枝,而是一把开过刃的刀。他在试探许慎舟的底线。他想知道这个在F国镀了一层金回来的私生子,是不是真的已经长出了獠牙,想要来咬许家这块肥肉了。
许家所有的产业,在许父眼里,那都是许止羽的。谁敢伸爪子,他就剁了谁的手。更何况是那个被他视作污点的女人留下的野种。
许慎舟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感觉到对面许止羽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脖子。
但他早有准备。
许慎舟的脸上瞬间剥离了所有的镇定。他先是愣住,随后眼睛猛地睁大,眼底迅速聚拢起一层毫无作伪的惶恐和错愕。
他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大,腿弯撞在桌腿上,让桌上的餐盘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