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盛等亲兵“唰”
地拔刀,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然而,卫渊抬手,制止了亲兵上前。
他的目光越过骚动的人群,落在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阴影里的阿证,以及他身后十几名穿着崭新粗布短打、眼神却已与昨日截然不同的佃农代表身上。
“阿证。”
卫渊唤道。
阿证浑身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猛地抬起头。
他眼中没有了昨日的茫然和神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灼热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同样粗糙的麻布,上面用浓墨写着几行大字。
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到光亮处,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念道:
“《白鹭律·田宅附令》:凡举报并经查实,原主或他人隐匿、侵占之田产,官府收回后,举报者(须为无地、少地之佃农、流民)享有优先承佃之权!告者,可获该田产十年‘免赋经营权’!十年内,除定额田租外,免除一切杂役、附加税!此令!”
他每念一句,身后那十几名佃农便跟着重复一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整,最后如同滚雷,碾过仓房,碾过庭院,碾向外面那些竖着耳朵的王氏家仆。
免赋十年!
优先承佃!
对于世代为佃、朝不保夕的他们来说,这无异于天降甘霖!
主家许诺的“好处”
再好,能好过自己名正言顺、官府保护、十年免税的“准自己的地”
?
王干那几名悍仆的脚步僵住了,他们回头,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的族长,又看向那些眼睛放光的佃农。
更多的普通家仆、帮闲,则呼吸粗重,眼神开始闪烁,悄悄向后挪动脚步,与前面的“主战派”
拉开了距离。
一个站在前排、脸上有疤的悍仆,是王干的心腹,他见势不妙,还想鼓动:“别听他的!地哪有那么好拿?他卫渊是在画饼!咱们王家……”
他的话没说完。
一个站在他身旁、平日负责喂马劈柴的粗壮仆役,猛地一咬牙,突然从侧面狠狠撞向他,同时嘶声朝阿证方向喊道:“我举报!我知道王干老爷在城南还有一处藏地契的暗窖!就在马厩第三间食槽底下!我要告!我要地!”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我也知道!西郊那个庄子,地契是假的!”
“库房后墙有夹层!里面有黑账!”
“王干你这个黑心肝的!老子给你当牛做马,你拿我们当炮灰!卫统帅!我们降了!我们有线索!”
墙倒众人推。
利益的天平一旦倾斜,所谓的忠诚和豢养之恩,在生存与土地的诱惑前薄如蝉翼。
王干的家仆阵营瞬间崩溃瓦解,许多人红着眼睛,反手就指向自己昔日的主子,争先恐后地吐露着知道的秘密,唯恐落后一步,那“十年免赋”
的肥肉就被别人抢了去。
王干被这突如其来的倒戈惊得目瞪口呆,连连后退,绊在门槛上,一屁股坐倒在地,珠光宝气的箱子翻倒,金银散落一地,却再也无人多看一眼。
他指着那些曾经对他卑躬屈膝的面孔,嘴唇哆嗦着,却不出声音。
卫渊冷漠地看了一眼瘫软如泥的王干,对陈盛道:“记录所有举报,按《白鹭律》程序核实。举报属实者,兑现承诺。王干,以欺诈、隐匿田产、意图煽动暴乱罪,收押,与柳承裕案并案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