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灯青光之下,王勋指腹摩挲的刻痕微微烫。
那不是热,是磁晶原石在共振频率跃迁时,对生物神经末梢的微弱耦合反馈——心玺底层协议早已将整座天工学院地脉纳入“活体校准阵列”
,而此刻,它正以每秒三次的节奏,轻轻叩击王勋掌心劳损多年的旧伤。
他没抬头,声音却沉得像砸进岩缝的铁锭:“老疤,你交地契那天,可想过今日?”
老疤佝偻着背,正用一块油布擦手,指节粗大,虎口裂着紫黑的老茧。
他没应声,只把擦过的油布往腰带上一掖,动作慢,却稳如钉入岩层的楔子。
“咱们是刀尖上滚出来的。”
王勋终于抬眼,目光扫过身后三十几个蹲在矿道两侧的老卒——有人缺耳,有人独目,有人左腿自膝下截断,以一段包铜铁棍代步。
他们身上还穿着褪色的永昌左厢旧军服,肩头补丁叠着补丁,袖口磨出毛边,却都挺着脊梁,像一排被风沙蚀刻三十年、仍未倒下的界碑。
“将军之手,不该握矿镐。”
他说完,喉结一动,咽下的是铁锈味,不是唾沫。
没人接话。只有滴水声,嗒、嗒、嗒,在矿壁上撞出空洞回响。
直到一声闷雷般的轰鸣,自头顶百丈之上炸开——不是雷,是蒸汽。
矿道剧烈震颤,顶板簌簌落灰,几盏矿灯骤然明灭。
老卒们本能地按住刀柄、扶住岩壁、护住残肢,可那震动并非来自敌袭,而是自上而下碾压式的、不容置疑的节奏:噗——嗤——轰!
噗——嗤——轰!
阿塾站在矿道入口,玄色直裰未染半点煤灰,手中一柄黄铜摇柄缓缓停转。
他身后,一道三丈高的合金闸门正徐徐升起,露出其后庞然巨物——两组交错咬合的锻钢辊轮,表面淬火纹如龙鳞密布,辊隙间正吞吐着一人高的花岗岩块。
岩石刚入辊口,便在千吨级液压推力与频蒸汽冲程的双重绞杀下,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哀鸣,三息之内,化作簌簌滚落的灰白齑粉,顺着下方青铜导槽,汇入一条奔涌不息的黑色泥浆河。
泥浆里浮着细小的银亮颗粒——那是掺入的硝晶微粒,在矿灯青光下,如星屑沉浮。
“王教官。”
阿塾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余震,“此为‘破岳2型’蒸汽粉碎机。日均碎岩三千六百方,折合旧制,需一百零七名壮夫,持八棱铁锤,轮番捶打十二个时辰。”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王勋僵硬的侧脸,落在他紧攥的拳头上:“您当年在雁门关外,用三百人凿穿黑松岭冻岩,耗时十七日。此机,半日足矣。”
王勋没说话。
他盯着那堆齑粉,盯着导槽里奔涌的泥浆,盯着泥浆中浮沉的银亮星屑——忽然想起昨夜子时,自己伏在寒潭冰窟边,十岁的卫渊被他拖上岸,嘴唇乌紫,却死死攥着他湿透的衣襟,指甲掐进皮肉,留下四道血痕。
那时他以为,攥住的是命。
现在他才懂,攥住的,是某种比命更沉、更冷、更不容挣脱的东西。
“……测距仪呢?”
他嗓音干涩,像砂纸刮过生铁。
话音未落,老疤已从身后麻袋里拎出一架物件——通体黑檀木,镶铜包角,顶部横架一具黄铜筒镜,筒身刻满游标刻度,底座嵌着三枚可调旋钮,正中央,一枚铅坠悬于玻璃罩内,微微晃动,却始终指向同一方向。
“新改的‘伏远弩’。”
老疤开口,声如砾石相击,“原床弩射程三百二十步,误差十九步。加装此仪后——”
他忽地抬臂,单膝跪地,右肘抵膝,左手稳托弩身,右手拇指轻拨旋钮,铅坠归位,镜筒微倾,瞄准百步外岩壁上一枚铜钱大小的墨点。
“嗡——”
弦响如龙吟。
弩矢破空,无声无影,只有一线残光撕裂矿道昏暗。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