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风停了,是人声断了。
先是东校场三处营房里传出的呻吟声哑了半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接着是炊事营抬出第七具裹着麻布的尸时,抬杠的士卒脚下一滑,麻布散开一角——露出半张青紫浮肿的脸,颧骨处爬着三片铜钱大的灰白斑,边缘微微翘起,渗着淡黄浆水,皮下血管已呈蛛网状爆裂,却不见溃烂流脓,只有一种死寂的、蜡质般的僵硬。
“鬼斑……”
不知谁先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地,却在冻土上砸出回响。
半个时辰后,这名字已顺着北风钻进每座营帐、每口灶膛、每双皲裂的手掌之间。
有人夜里掀开同袍衣领,看见颈侧浮起一粒米粒大小的灰点,当场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抖着嗓子问:“世子爷的火药……真能烧穿天?”
王勋没等卫渊开口,便披着玄狐大氅立在中军帐前的夯土台上,身后十二名亲兵举着黑幡,幡面无字,只用朱砂画了一道歪斜的“卍”
——不是佛家正印,而是墨阳宗古篆里“焚天劫”
的变体。
他没提火药,只仰头望天,嗓音沙哑如钝刀刮过铁砧:“三年前西市大火,烧了七日;去年雁门关外硝釜炸塌,埋了三百匠人;如今震天雷未出库门,鬼斑已爬满将士脊背……老天爷闭眼不管,咱们这些凡人,总得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台下已有甲士将手中长戟顿地,哐当一声,震得积雪簌簌而落。
卫渊没去中军帐。
他去了最西边那排低矮的草棚——那里原是马厩,昨夜刚腾出来收容病患。
棚顶漏风,寒气裹着尿臊与腐草味往人骨头缝里钻。
老医蹲在第三张草席旁,左手按着一名十七岁新兵的腕脉,右手捻起一小撮灰白粉末,在指腹间细细碾磨。
粉末遇汗即化,留下一道微涩的碱痕。
“不是疫。”
老医头也不抬,声音干得像搓碎的枯叶,“是蚀。”
卫渊在门槛处站定。
玄色常服下摆扫过门槛上结的薄冰,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没看病人溃烂的脖颈,目光落在老医摊开的粗陶盘里——盘中盛着三样东西:一勺清水,一撮硝石粉,还有一小团泛着珍珠母光泽的膏体,正是阿判陶瓮里取出的那种油膜。
老医忽然伸手,从盘中舀起一滴清水,滴在病患左耳垂上。
耳垂皮肤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红疹,痒得那人猛地缩头,喉结上下滚动,却不敢抓挠。
“再滴。”
卫渊说。
老医又滴一滴——这次混了半粒硝石粉。
红疹迅转为灰白,边缘凸起如蜡封,表皮下隐约透出青筋暴胀的纹路。
“最后。”
卫渊抬手,指向那团油膏。
老医用银簪尖挑起米粒大小的一点,轻轻抹在灰白斑边缘。
刹那间,创口边缘的死皮簌簌卷起,露出底下鲜红嫩肉,而灰白斑中央,竟沁出几粒细小的、晶莹剔透的盐粒,在棚顶漏下的天光里,折射出微弱的七彩光晕。
“硝霜结晶。”
卫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棚内所有抽气声都卡在了喉咙里,“硝石焙干粉,混了碱液,附在火药残渣上,沾肤即蚀。不是鬼,是人手调的方子。”
他转身,走向棚外。
风卷起他袖口,露出腕骨内侧一道旧疤——那是永昌元年冬,西市大火里,他徒手扒开灼热焦梁时,被熔化的青铜檐角划开的。
疤已平复,皮下却嵌着半粒未取出的硝晶碎屑,在灰白视野里,幽幽泛着冷光。
阿判就站在棚外三步,手里捧着一册账簿,牛皮封面已被翻得软,边角卷曲如枯叶。
她没说话,只将账簿翻开,指尖点向其中一页:“永昌三年冬,军马草料司申领‘净蹄碱水’三百桶,注明用途:‘洗刷战马蹄甲硝垢,防溃烂’。可自十一月朔日起,各营报备的碱水领用量,逐日递减。至昨日,全军仅余十八桶,且皆存于王勋私帐所辖的西仓第三号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中军帐前那面黑幡:“而同一时期,火器监每日产出的硝尘废料,由工部车驾司押运,经西仓侧门入营——车辙印深四寸,泥痕含碱量标二十七倍。”
卫渊没接账簿。
他只是朝雷五的方向,极轻微地颔。
雷五立刻转身,奔向校场中央那座刚搭起的木架——架子高丈五,顶端横亘一根碗口粗的青铜轴,轴上嵌着一面青铜凹面镜,镜面并非打磨,而是以数百片薄如蝉翼的琉璃片拼合而成,每一片边缘都刻着微不可察的同心环,环距误差小于丝直径。
镜面朝南,正对日头初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