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手,指尖还沾着陈六护心镜上未干的灰渍,指腹一捻,黑灰簌簌落下,混进冻土裂隙里,再不见踪影。
营门口已聚起人影。
不是兵,是役夫。
三百二十七人,赤脚踩在霜土上,脚踝青紫,肩头披着破麻片,有人攥着铁钎,有人拄着断锄,更多人只是站着,喉结上下滚动,眼神却像被火燎过的草——焦、硬、空。
“妖火……烧穿地脉,震塌山骨……”
一个老矿工哑着嗓子,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用肘顶了顶腰眼。
没人接话,可风一过,那几个字便浮起来,在人群头顶盘旋,沉甸甸压着每个人的喘息。
卫渊没走近。
他停在营门三丈外,玄色常服下摆垂落如刃,左胸衣料微微起伏,铜质齿轮随心跳轻叩,嗒、嗒、嗒——比雷五凿岩时的节奏慢半拍,却更准,更冷。
老医就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药箱敞着,里头没药罐,只铺着一层厚油纸,纸上摊着七具标本:三截焦黑指骨、两片熔融耳廓、一具胸腔半开的尸身——肋骨呈放射状崩裂,肺叶却完好,唯气管内壁覆着薄薄一层灰白结晶,细看,竟似硝霜析出的鳞纹。
“看清楚。”
卫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背刮过铁砧,“这不是天罚。”
他抬手,指向那具开膛尸身:“肺未灼,气管无炭化,咳血为碱蚀所致,非火焚。指骨碳化仅表层,内髓尚存活性——说明热源瞬即敛,非阴火,非鬼焰,是可控之爆。”
老医上前一步,掀开尸身左臂皮肉,露出小臂骨——骨面光滑如釉,无裂痕,唯近肘关节处嵌着一枚黄豆大小的乌黑药粒,粒径均等,表面微凸,似有呼吸。
“此物入土三寸,遇石即震,不燃不溅,只裂岩不伤人。”
老医嗓音沙哑,却字字钉地,“若为妖火,何以不焚其衣?不焦其?不毁其佩刀?”
人群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盯着自己脚边一块碎石——正是方才爆炸震落的,断面新鲜,棱角锐利,却无一丝焦痕。
“那……山神怒?”
一个少年役夫喃喃。
“山神若怒,”
卫渊忽然侧,目光扫过人群后方,“为何只塌通风井,不塌主矿道?为何塌陷呈同心圆,而非乱崩?为何碎石堆叠角度,恰合《考工记》所载‘震波反冲之律’?”
他顿了顿,袖口微扬,露出腕骨那道幽蓝齿痕:“你们信神,不信算。”
话音落,雷五从营帐后拖出一架木架,上面悬着十二张羊皮图——全是黑山矿脉剖面手绘,每一张都标着红点,红点旁注着数字:震源深度、岩层倾角、药量克数、碎石抛距……最末一张,红点正落在通风井东南角四尺七寸处,与卫渊跪地时指尖所按位置,分毫不差。
人群里有人喉头动了动,想说话,却见卫渊已转身,朝阿硝颔。
她站在风口,辫被吹得贴在颈侧,手指沾着硝粉与岩灰,正用一块燧石反复刮擦一块新采的矿石断面。
刮下粉末,凑近鼻尖嗅,又捻起一粒对着日光眯眼——光线下,粉末泛出极淡的青灰晕,边缘微荧。
“硝石纯度九成二,含碱偏高,需水洗三遍,曝晒七日,再以陶甑蒸馏去杂。”
她声音清亮,不带起伏,却让前排几个老匠人猛地抬头,“若跳过蒸馏,直接碾磨,三日内必生幽焰,焰中藏毒,蚀肺穿骨。”
她抬眼,目光直刺人群中央——熄火子就站在那里,灰布短褐,袖口毛边,左手拇指正无意识摩挲右耳垂。
阿硝没点名。
只把手中那块矿石往地上一掷。
“啪”
一声脆响。
石裂为三,断面莹白,中间一道细如丝的褐线,蜿蜒如蛇。
“墨阳宗‘碱引术’的印子。”
她道,“埋得再深,也逃不过这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