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片被视为寸草不生的剧毒铁渣堆里,在满地焦黑与硫磺味之间,一株嫩绿色的幼苗,正极其顽强地顶破了坚硬的矿壳,探出了头。
那叶片不大,却绿得亮,舒展的形状竟隐隐排成了北斗七星的勺状。
“是红薯苗!”
阿木尔是草原长大的汉子,对草木最是敏感。
他几步冲过去,也不嫌烫手,小心翼翼地扒开幼苗根部的渣土。
随着黑土被拨开,露出的根系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白嫩的根须并非扎在土里,而是死死缠绕着七粒拇指大小的深褐色颗粒。
那不是石头,而是尚未完全融化的蜂蜡。
“这是白鹭仓用来封存陈米的蜜蜡!”
阿木尔抓起一粒,指尖用力一捻,蜡丸在他体温的熨帖下微微软化,散出一股淡淡的陈米香气,“熔点极低,只有在特定的恒温下才能保持这种半凝固状态。这渣堆内部的热气,被这些铁渣锁住,竟然造出了和白鹭仓一模一样的温湿气!”
这就意味着,这满坑满谷被朝廷视为废弃物的工业垃圾,在卫渊的运作下,成了一个天然的巨型温室。
此地,可耕。此地,可守。
卫渊没有说话,他抓起一把还带着余温的铁渣,那是刚才与红薯浆反应后留下的混合物,直接涂抹在身旁一口刚刚烧制好的陶瓮内壁上。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陶瓮那粗糙的表面,仿佛被点燃了引信。
原本暗淡的灰陶,在这一刻竟然爆出刺眼的青光。
那光芒并非杂乱无章,而是迅汇聚成一个个细密的光点,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图。
三百二十七个光点,每一个都在闪烁,每一个都清晰无比。
那是坐标。
也是账本。
“泰和九年,卫氏以铁器换粟八千石……”
“永昌元年,北境大旱,卫氏开私库,散铁渣暖田……”
一行行光的字迹在陶瓮表面流转,这些数据与太庙药簿里记载的药材消耗量、丹陛地砖下隐藏的修缮记录,竟然形成了一个完美闭合的圆环。
这不是卫渊伪造的,这是历史留下的痕迹,是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视而不见的“废料”
里藏着的真相。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从营地外围传来。
“奉工部尚书令!黑窑营私炼禁铁,意图谋反!所有匠人立刻停手,听候落!”
数十名身穿工部官服的匠作监官员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为的一个主事,手里举着刚写好的封条,脸上挂着要把这里夷为平地的狠厉。
那是赵元朗最后的挣扎,试图用“法理”
来扼杀这株刚刚破土的新秩序。
黑窑营的工匠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锤子和铲子,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卫渊依旧蹲在那株红薯苗旁,连头都没抬,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土灰。
沈铁头动了。
这个平日里只会打铁的糙汉子,没有去拿那把足以砸碎人天灵盖的铁锤,而是转过身,挡在了那株弱不禁风的红薯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