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萧显当然会知道她已是妇人。下午她来送消息,萧显当然清晰地看见了她的妇人妆扮。或许还有宋檀在旁忍怒,更是明显的提示……即便没有,猜出她是“谁的女人”
也十分简单。
“是。”
江容说,“今日之前,是。”
今日之后,即便萧显不要她,即便,她还是要回到霍玥和宋檀的身边虚与委蛇——
都是肉体凡胎,怕什么。
大不了鱼死网破,怕什么。
还会比上一次更坏吗。缠绵了一夜的雨,终究还是在正午之前停了。宋檀约定请萧显到府的时辰,正是午初。
霍玥着实松了口气:虽说雨里也能待客,或许还别有一番意趣,只是天阴沉着到底不美,不如晴天的好。
但,直到未初三刻,替霍玥守在后宅的江容才见人送来消息:“萧显殿下到了!二公子和娘子已经把人请进来了!”
一时,又有人来专对她说:“公子和娘子已把人请进了照月亭。娘子说,让姑娘紧盯着家里,有什么事,姑娘能处置的就办了,若着实有大事不能办的,姑娘也知道分寸。”
“去回给娘子,说:我都记着的,请娘子安心。”
江容一如上次一般回话,字句无错。
传话的人走了,走在花瓣飘落的甬路上。路还有些湿,花瓣便也滚上了泥,江容站起来,叫小丫头扫净石板。
她想护住小腹,又忙握紧手低头,看自己身上衣裙正是上一世同一天穿过的,一件不差。
时辰快到了。
江容坐不下去。幸好,留在后院的人不多,熟悉她的奶娘和大丫鬟全在霍玥身边侍奉,余下几个丫鬟仆妇自己也不安着,只会以为她是放心不下筵席上,所以才焦急。
微风轻摇,树荫转动,日渐向西。
分明昨夜已将桩桩件件思索得清晰无比,她该怎么做、怎么说、怎么行。可真看到预料中惊慌跑来的几个仆妇,她的心还是骤然提到了喉咙口。她想逃。她想自欺欺人。她想至少再安然过上几年掩耳盗铃的日子,而不是今夜就被当做一盘佳肴送到萧显刀边,等待被享用,或是被丢弃,或是,死。
但她终究没有逃。
她就站在原处,看几个仆妇慌乱说着:“夫人知道萧显殿下来了!夫人要出去,没人敢放,可也没人真敢死命拦!”
康国公为萧显表叔、前岳父,不便对萧显卑躬屈膝,更不能端着长辈的架子,早躲了出去。
孙大娘子也在早饭后出了门,不在府里。
夫人虽被禁足佛堂,可她仍是一家主母,几个奴婢如何能拦。
“这事,必得回给娘子了。”
江容看向院子里所有的人。
箭在弦上。
落子无悔。
这是她自己找出的路。
“我这就去,你们跟我走。”
她提起裙摆,“我这就去!”
萧显发现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很平静。平静中带着些许疯狂。
这是某些自知将死却还挣扎求活之人才会有的神情,他认得。
他皱眉,接过醒酒汤,随手放在一旁。
无声的对视。
萧显再次伸手,揽过面前这个女人。
江容顺势向前。
萧显的手与她的肌肤只相隔两层衣料,手心的热度几乎毫无损耗传到她肩上,他的脸与她亦近在咫尺。
在暗夜里近看,这真是一张英姿灼然的面孔,只是几乎瘦脱了形状,所以,才会在午后的晴朗下,更显出锋利的无情。
现在,那双寒星一样的双眼收敛了锋锐,只带着醉后的朦胧,仔细打量着她,江容的四肢五官,却似冻住了一样发僵。
这理应将是一个春意无边的夜晚,她该用自己的身体使萧显快活。可她的心走出来了,躯体却好像还停留在那个冬夜。她不知道现在是该进还是该等,其实,她从未在床事上得到过快乐,也根本就不懂怎么让人快活——
“康国公府一家废物,”
萧显蓦然开口,“宋檀自诩‘玉堂人物’‘风流君子’,竟不知怎么让女人快活。”
江容瞪大了眼睛。
萧显的手指抚过她下唇,带起一阵不可忽视的酥意。他笑了笑,放她在榻上,起身拿过康国公府送来的一条锦被,对窗外挥了挥手。
铁甲声有序远去,是亲卫们离开了。
江容又被单手抱起。锦被坠向矮榻,她只比锦被稍晚一步。萧显捧起她的脸,她却不合时宜地又想起了宋檀……想起了“六年后”
,也是一个冬夜,宋檀讲起萧显之死时,那愤恨又快意的脸。
“这也算是老天帮妹妹报仇了!”
宋檀大醉而笑,“也算是他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