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在池边蹲了多久,心中的烦闷越发拥堵。慕千昙发着愣,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变得这么磨磨唧唧,犹豫不决。为这种事浪费时间,实在不应该。
她憎恨以往经历的诸多无意义的困难,因为她切实感受到了自己的改变。
磨了下后槽牙,慕千昙一掌拍在水面,打碎一切画面。而后她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噗通一声,水灌入衣服缝隙,贴着肌肤,寒冷与压迫感袭来,瞬间把所有的想法驱逐出大脑。
池塘不深,只到腰间,裙摆都漂浮起来,她呼出口气,瑟瑟发抖。
等水面再次平静,她在倒影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如李碧鸢所说,是张漂亮的脸蛋,叫人挑不出毛病。
怪不得李兰愁得要把女儿送人,就算不招来妖怪,恐怕也会引来其他的不怀好意。
她摸了摸下巴,看了又看,找不到一丝相似的点。
若说瑶娥上仙的躯壳和她之前还有点像,这下完全是陌生人。
这个世界有关于她的东西,也一样都不剩了。
耳尖捕捉到一丝动静,慕千昙转头,看见站在岸边的女人。
朦胧月光下,她站在那里,面容不清,可蓝眸中明显可见悲伤。
慕千昙不知道她在伤心什么,如果换她短短三年就拥有那么多东西,只怕是乐到什么亡人都抛到脑后了。
月夜下,树影中,池中人默然,小鱼从她身边游过,被她搅动的污泥缓缓沉淀,水清目明,枝荷摇曳。
“猫官大人真是一呼百应,”
慕千昙淌过水,走到池边:“随口说说,就能让一个宗门说搬就搬。”
裳熵向她伸出手,想拉她一把:“就算知道你会不开心,我也不后悔这样做。”
慕千昙扫了眼那只手,没去接,自己爬上了岸:“你好人做好事,我有什么不开心的。”
看了眼空荡荡的手掌,裳熵默默收回,后退一小步,微微歪着头,低眉望着女人的脸:“就算不含私人感情,我也会这样做,这是最优的解法。”
树影打在她脸上,给她的面容带来一丝冷感,面具表面也泛着木质冷色。慕千昙很想一巴掌抽上去,但又觉得没必要,只是盯了会,呵笑。
已经说的那么直白,可能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还在这装深沉,就是不戳破,也不知道搞什么鬼。
既然她要演,慕千昙不可能主动去挑明。她拎着湿透的裙摆,错开女人身侧走远,丢下一句:“那就随便你,别装得多开明似的还来问我。”
拖着身体回到屋里,她本想直接躺上床睡觉,可略微有些洁癖的性子还是制止了她,于是去屋里最像衣柜的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件干净衣服换上,而后仰躺倒进床里。
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抽出脑后的枕头压上脸,须臾,听到门悄悄打开的声音。
心中涌起烦躁,慕千昙抄起枕头砸过去,而来人并非裳熵,而是李兰。
她可能吐过几场,全然没有桌上那副醉相,但脸到耳朵以及脖颈还是红的,走路也有些不稳,显然也不是清醒的状态。
李兰握着枕头,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把枕头放好,手掌在上拍了拍,来回轻抚。片刻后,才道:“今天的决定,你会怪为娘吗?”
痴傻了那么久的闺女突然变聪明了,这怎么看都是好事,但偏偏要在她打算把人送走的节骨眼上,万一产生了误会,让母女关系变坚硬,就糟糕了。
慕千昙躺回去。
李兰道:“姑娘如果怪我的话,那为娘也没什么好说的,我认错,但是姑娘啊,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妖物无情,杀人不眨眼。你这样气娘亲,也是不对的。”
本来没听懂这句话,但慕千昙又品了两遍,终于懂了。
原来,李兰担心她并不是因为撞到头恢复神智的,而是更早的时间,只是不想被送走,加上置气,所以离家出走,才被穿山甲妖抓住。
慕千昙没有回复她的担忧,而是起身道:“之前是谁跟你提议说把我送给裳熵的。”
李兰似有些惊讶她居然直呼猫官的大名,但酒劲让她无法往深处想,只是转头看大人不在,便把这份不敬就此揭过,回道:“是你身边的那个小丫鬟,她人还挺好的。”
那就是李碧鸢。
李兰道:“当初那孩子也是可怜,说大家都叫她疯子,自己被村里人赶出来,没地方去,我就收留她了。那个孩子特别机灵,还对你的特殊体质有研究。”
“虽然奇装异服是有点疯,但人不坏,若不是她提到还有猫官大人那条路能走,我还没想到哩。”
慕千昙按了下手指骨节,发出咔吧声响。
所以整理一下,就是李碧鸢穿越过来后,先找到了她认为合适的躯壳,并死皮赖脸混进了宗门,关系都熟了后,把这具身体的原主原本就有的吸怪风险夸大渲染,再提议交给裳熵,以达到让她们两人见面的目的。
那么她挑这么一个特殊的体质,只是为了能让她以更好的“贡品”
形式,被送到女主面前吗?
“你要相信娘亲,绝不是不想要你了,或者说觉得养你麻烦,才这样做的,”
李兰抓紧了枕头:“妖物找上门的事发生了太多次,为娘能力实在有限,早晚会护不住你,与其这样,不如”
“我没怪你,”
慕千昙坐到床边,小腿滑下去,脚登上鞋。
用什么样的躯体,走什么样的道路,去哪里,做什么,她哪有选择。
手指拉住布鞋,勾上脚后跟,慕千昙摇头道:“我为什么要怪你,你也没有选择。”
你是边缘人物都不算的NPC角色,没有承载任何笔墨,不被期待,不被精细雕琢,你只是无数平凡人中的其中一个,有感情已难得,还能要求你什么呢?
“你回去吧,明天不是要搬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