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大约是没有来生了。”
苏珏偏过头去,一滴清泪落下。
他过不去的是自己挣扎的内心,却从未怨怼过李明月。
“那苏先生百年之后愿意陪朕入皇陵吗?”
“臣说过,在臣死后,请不要把臣葬入皇陵,我要和阿越一样,此生愿归山海。”
“是,朕记得,你说过的,清风明月闲适意,烟波沧海寄余生。”
李明月收敛了一身的锋芒,此刻的他也只是一位面对和故友生离死别的普通人罢了。
“陛下,您的记性真好。”
苏珏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不知楚越是否在奈桥的那边等他一起回家,回到他们时代。
“安甫,朕本想看着你成就千秋帝业,但朕走不到那时候了,以后就只能是苏先生陪着你了……”
李明月说话开始断断续续的,眼神也没有了焦距。
他们都知道,陛下时日无多了。
“陛下,安甫会听苏先生的话,也会好好学着做一个帝王。”
已经的李安甫泪流满面,上天为何如此薄待于他,不过十载光阴,他的亲人陆续凋零。
“陛下,睡吧,累了就好好睡吧……”
苏珏不自觉地握紧了李明月枯瘦的双手。
“那朕睡了,苏先生记得叫醒我,还有好多事,朕还是不放心啊……”
床上的李明月渐渐陷入了沉睡,众人早已泣不成声,他们的陛下啊!
“陛下……”
千言万语,化作苏珏的一声叹息。
……
红尘辗转,那些繁华浮梦早已被人遗忘。
雪夜漏断,烛泪垂垂。李明月倚在龙纹引枕上,额角渗着虚汗,却仍要宫人推开半扇雕花窗。
冷风裹着药香扑进来,他望着阶前白梅,忽而轻笑:"
苏先生,当年朕登基那夜,你也是这般立在阶下。"
苏珏跪在榻前,玄色朝服被银炭烘出暖香。他喉结微动,袖中玉笏攥得发烫:"
臣记得那夜雪压朱墙,陛下掷了冠上夜明珠,说要换臣腰间那方粗砚。"
铜漏声碎,李明月指尖拂过苏珏鬓边霜色:"
如今朕的明珠都蒙了尘,你的砚台……"
话未竟便呛出猩红,明黄帕子洇开暗色牡丹。
苏珏猛地抬头,却见天子枯瘦的手正死死扣住他腕骨,像二十年前临江初见时,攥住那柄险些坠落的青锋剑。
岁月从来都是残酷的,他们谁也无法握住历史的洪流。
又过了几日,回光返照的李明月拖着虚浮的脚步走上他最爱的月华台,他屏退了所有人。
月华台上临飘渺,下至山河锦绣,此时繁星坠落,划过寂寥的天堑。
“朕很快就会来陪你们了。”
不知何时天地间下了一场素白的雪,祭奠了过往的芳华,故人生死相隔,竟已半生。
那一年的冬至,李明月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弥留之际,他恍惚看到了冀州王府里的烟火重重,或许在某个不知名的国度,他们还是旧时的少年模样。
史书记载,周灵王李明月,一生励精图治,开疆拓土,平定四夷,后宫唯有皇后一人。
没有人知道,他曾用余生漫长的时光去怀念过去。
史书工笔,寥寥数语,倾尽了一生的爱恨。
之后,太子李安甫登基,改年号为永平。
……
大周永平初年,冬,
檐角的冰棱折射着紫宸殿的金漆,李安甫在丹墀上踩碎第一片晨霜。
玉旒垂落时,他看见苏珏立在百官最前,素白鹤氅被朔风掀起一角,似欲乘风归去的鹤。
"
陛下当称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