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凡抱着夏诗韵穿过客厅,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轻,生怕颠醒了她。
二楼的主卧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深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纪凡将夏诗韵轻轻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
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夏诗韵没有醒,呼吸平稳而安宁。
纪凡直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好,然后走进主卧配套的衣帽间,脱下衬衫,将它叠好,放进洗衣篮的最底层。
衬衫的领口内侧,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口红蹭过的痕迹。
那个颜色不是夏诗韵惯用的豆沙色,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烈的、像熟透了的浆果被碾碎之后渗出的汁液一样的暗红色。
是妖姬的口红。
纪凡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秒钟,然后将衬衫翻了个面,折了一下,确保它在洗衣篮里不会被人一眼看到。
他换上一件深色的家居T恤,走回卧室,在夏诗韵身边躺下。
床很大,两个人在中间留出了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太远,也不太近,是最舒适的间距。
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纪凡睁着眼睛,听着身边夏诗韵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的声音。
骗人这件事,就像滚雪球。
第一个谎言只是一个小小的雪球,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但每多说一次,那个雪球就会滚大一圈,直到有一天你现,那个雪球已经大到你再也没有力气推着它往前走,却也找不到任何办法让它停下来。
而他已经在推着这个雪球,走了很远很远了。
纪凡翻了个身,背对着夏诗韵,闭上了眼睛。
坦白的事,再等等吧。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等他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时机成熟”
。
他把这个问题推给了明天的自己,一如他之前每一次做的那样。
而明天的自己,大概率会继续推给后天。
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夜晚的凉意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返潮的气息。
同一片夜空之下,城市的另一个方向,妖姬依然蜷在飘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纪凡的对话框里,那一条三秒钟的语音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又被多播放了七次。
毯子滑落了一半,露出她纤瘦的肩膀和锁骨下方那片依然鲜红的吻痕。
她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但嘴角弯起的那个弧度告诉她,梦里的人,应该是她愿意用命去换的那个人。
同一栋别墅的二楼主卧里,夏诗韵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动,依然保持着侧躺的姿势,背对着纪凡。
呼吸声和睡着时一模一样,均匀、绵长、没有一丝破绽。
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看不分明,只有一点微弱的、不知道从哪里折射过来的光,在她的眼底一闪一闪的,像深水里某种幽暗而沉默的生物的眼睛。
她的手放在枕边,指尖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什么。
一个字,画了一遍又一遍,轻得连布料都没有起褶。
那个字是“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