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有人依偎的夜晚,这次,只持续了四个月。
独自回家之后,青雀才蓦然发觉,原来他们一起居住的前殿书房这么大,又这么空,大得连承光和四郎的欢笑声都填不满空隙。可云起堂也并不小。封妃搬到书房之后,侍奉的人也多了许多,足以补充人气。
是因为这一次,她完全不确定他是否能功成,他们是否还能再活着相见,所以才觉得不同?
还是因为,她比从前更依赖他……更爱他,她已经不能接受失去他?
也或许是因为,她还没有真正做好准备,接受突如其来的,可能会再次死亡的命运。
但这的确是她自己的选择。
让自己怀着浅淡的不解,除夕五更,青雀华服盛装,独自来到了大明宫前,同众王妃、夫人一起列队进宫,朝贺领宴。
景和二十九年,已经来到了寒冷的最后一天-
而楚王府里的其他妃妾和绝大多数仆从,并不知晓已经扑在整座王府上的寒风暴雪。
对她们来说,这一年的除夕,和以往并无不同。
殿下离京,王妃入宫,安生度日、怡然自乐的四个人,仍旧是先到花园团聚,待王妃领宴回家,再去宁德殿行礼。
唯独还在“抱病”
,不能出门的李锦瑶——李孺人,也和从前她节日告病一样,有罗清先领着二郎过来,看望她这位生母。
这个孩子已长到四尺一寸高低,比起母亲,也只差不到一尺的距离。
二郎行了礼,起身。李锦瑶倚着引枕坐在床上。母子两人一坐一站相对,竟然一时无言。
“觉得怎么样?”
见他看了几眼周围,李锦瑶淡淡地发问,“比起从前,委屈你过来了?”
二郎一愣,忙回身看罗公公。
罗清意会。这是二郎不愿让母亲再添一重“出言无状”
“怨怼”
的罪名。
他想一想,示意左右两个小内侍留下,自己低头,退了出去。
二郎松了口气,又很快抿起嘴。
“儿子来见母亲,心中只有欢喜,什么时候都不委屈。”
他说,“阿娘,你别再说这些话了。”
“……说哪些话?”
李锦瑶挑了挑眉,“你也不是三四岁不懂事的小孩子了,我获罪降位,你难道不知是什么意思?”
她冷笑:“你从前是侧妃之子,身份贵于大郎,仅次于嫡子,如今却同是孺人的孩子。王妃的四郎居嫡,大郎居长,你非嫡非长,逊于兄弟,心里没有怪过我连累了你吗。”
被母亲这样想,二郎心头蓦地生出许多委屈。
“我从没这么想过!”
他急急地说,“阿娘也不要再这么想了——家里没人欺负过我!只是降位为孺人,爹爹和母妃已是宽纵了阿娘,只要阿娘能真心悔过,从此敬重母妃——”
他没能说完。
母亲瞪着他,神情可怕……好像,好像他说了什么错话,好像……看他是——
“是啊……”
在二郎害怕得开始退后的同时,李锦瑶却笑了起来。
“我,是要悔过。”
她温柔地笑着,声音轻飘,“你说得对,都对。”
“好孩子。”
她扶住引枕,慢慢地半躺下去,“我这病总是不好,身上没力气,也没胃口吃饭,陪不动你,你在这也没意思。去吧。”
她不再看二郎,只说:“去找大郎,和他们一起,在花园里热闹去吧。”
二郎急得掉泪,两个小内侍忙出门报信。
很快,罗清面色发沉,走了回来。
他没多看李孺人,只先搂住二郎,低声劝了几句,劝他先擦了泪,便把已快长到他胸口的这个孩子和两三岁时一样抱在了怀里,抱出了静雅堂。
他们身后,李锦瑶也在流泪。
心寒的泪。愤怒的泪。不可思议的泪。
她曾经抱在怀里,一字一句教他说话,一口一口喂他吃饭,亲手给他穿衣,哄他睡,把他从禁不得一点儿风的小东西,养到能说能笑、能走能跑的好孩子,竟然成了这样。
他是彻底被养得“父亲”
和“母妃”
在前,“阿娘”
在后,满心里只有楚王和江氏最好,根本没有她这生母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