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海的脚步停在门边,跌足,“还要再等几个时辰!”
“在家等,好过在城门外等。”
罗清取走他手里的马鞭,“况且,现在全城必然戒严,你滞留城门,或许还会被当做叛军丢命!”
全海知他有理,没多挣扎,被他按在八仙桌的另一边。
两人相视了几个呼吸。
“江娘子。”
罗清已激动得从脸一路红到了脖子,尽量轻声细气地说,“娘子带给我们这么大一个好消息,我们本该……请娘子多坐一会,至少吃杯酒。可你看我们两个,现在满心里都是进京、见人,留下娘子,只怕更是失礼。我们先送娘子回去?”
“公公们坐吧,我走了,也不必送。”
青雀笑着起身,“白娘子还在东院,我本就打算说过话就回去的。”
罗清与全海坚持送她到了院门。
东院的两个小太监又迎上来,青雀被他们接回房中。
“事说完了?”
白娘子从卧房探头问。
“说完了。”
青雀摘下斗篷,自己挂回架子上,便看她手里的绣样,惊讶,“这就绣好一半了?”
白娘子也不问她去说了什么,只说针线:“活了快三十年,也就只有手快这一个好处了,其实绣的粗糙。”
她指着一处皱眉:“你看这儿,花是花,叶是叶,水是水,总是不像活的,是死的。”
这是一幅出水芙蓉的绣图,月白绸底,红莲绿叶,颜色鲜亮,只是绣工的确有所不足。
“这个,我倒会绣。”
看了一时,青雀说,“你若不嫌弃……”
“这有什么嫌弃的!”
白娘子惊喜说,“有人教我,我还不足?还嫌弃?那成什么人了!”
去外面请人、拜师,不但要花银钱,还未必能学成,便是学了,也未必有江娘子做得好——江娘子这些日子,虽然只在做楚王殿下的衣裳,但她行事谨慎,不是真的会绣,必然不会开口的!
只看她剪裁缝制的动作,也知她一定会绣了。
“那今日先吃晚饭,明日再绣?”
青雀便说。
今晚……她也静不下心,做这样细致的功夫。
“明儿我带拜师礼来。”
白娘子笑着收了针线。
青雀想推辞说不必什么拜师礼,心里微微的起伏却让她怔了一瞬。
待回神,白娘子已快步走出卧房,去请小太监摆饭了。
她便坐回榻上,品味这点波澜。
就像前两日,秦娘子得知她会写字,忸怩着请她写了封信,还夸她字写得好看——比她见过的都好看——时一样……让她觉得,她蒙蔽自己、甘为奴婢、荒度人生的这些年,其实,也并非一无所得。
至少,她学了很多知识。
年幼、年少的十几年,即便因避让霍玥,许多课程未能学精,她也至少读过了四书五经,学会了写字,学过投壶、骑射、工笔山水、琵琶、长笛,会下棋,会川秀、湘绣、苏绣,十岁就能做出还不错的小东西。
做妾的十几年,她闷在房中读书、练字、作画、做针线,即便只是一日又一日的重复,她也将这些技艺磨炼得越发纯熟。
虽然认错了人、信错了人。
但她这一生,即便真死在那夜的风雪里,也并不算完全徒然来过-
晚饭后,白娘子按时告辞。
青雀倚在引枕上发愣,没注意楚王悄然飘近。
“全海罗清正商议,明日去见阿娘。”
赵昱一手在她眼前摆动。
“……殿下。”
青雀眨眨发酸的眼睛,扭头。
云贵太妃——现在应称呼“太后”
了。她是,楚王的母亲。
——楚王的母亲。
青雀忽然垂眸。
“怎么这副表情。”
赵昱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