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
靳则聿的案前是一张京城的舆图,这张舆图同一般的舆图不同的是,点画皆在布防上,尤其是京城东西南北的几道城门口。
霈忠脸上虽疲惫,但言语依然清透:
“我到校事处的时候,正巧是校事处交子班,子班人不多,
当夜又都扑在白门楼上,我便随在之前的两个兄弟身后,入了校事处的底牢,胡卿言确实已不在里头,我让他们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牢房的日注册子,两个时辰前,人还在。”
“接着,我就按您的吩咐,又找到了之前城门指挥营的兄弟……”
说到这里,霈忠眼里精亮:
“王爷,您真是太厉害了,您怎么料到他会走北门?这可是邢昭的地方!”
靳则聿没有抬头,五指压于舆图之上,点落南北:
“我们从南边回来,你也看到了,官道两翼空阔,一马平川,若追之不易掩身;北门人杂,且夜间商贩不断,多有武人,他原是从洛城一路南下至京,逃命一定是走熟悉的地方。西城城门最严,校事处常哨、暗哨遍布……”
靳则聿讲到这里停了一下,秦霈忠原是校事处的司卫,这一节自然不用王爷再解释,面上起了一丝愧色,忙接下去道:
“城门口登簿录的兄弟原是我手底下,说确实有一丛人可疑,是一辆马车,一共七个护从,出城时雨已渐止,雨点子零星,但都戴了斗笠,看身段皆是行手,马车里头像是一个女人,却不让瞧。但他们使了平日里通关的坎门子作保,还暗里塞了银子,城门指挥营里一个副队让过了。”
霈忠见李通涯把胡卿言给弄丢了,虽说都是王爷的人,但脸上是一丝难掩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种感情很复杂,他继续说道:
“我便带了些人往北面赶,我赶到那里的时候……”
霈忠停顿了一下,眼中微有悯意,他语调降缓:
“马车里是——舒妃,但已经死了。”
靳则聿微微仰头,也沉吟了一会儿:
“多久的事?”
“属下探了一下尸身,差不多一刻到半个时辰之内,身子还是热的。”
他说着从衣服的束带上摘下一个铜镶长牌,扣腰的样式:
“边上的尸首我也看了一下,黑巾裹面,其中一个面巾被摘了,身边落的是王府护卫营的腰牌。”
靳则聿看了一眼那腰牌,只说了一句,“给老五吧,让他去查。”
“是。”
霈忠应了一声,紧跟问道:
“王爷,舒妃的尸身如何安排,可要送回宫中?”
靳则聿将那舆图卷起来:
“舒妃……既能从宫里出来,生或死,便都回不去了。”
“属下迂钝。”
霈忠沉心旋思:
丢了胡卿言,王爷让自己这个校事处和城门指挥营的“前官”
来追此事,其结果就是“神不知鬼不觉”
,也未立刻下命加派人手追捕——他反应过来,王爷或许想要将此事“隐一隐”
,那目的有很多,其中之一可能是想保全李通涯,想到这里他心里微有些不是滋味,但牵顾大局,又有些“逢上”
心思,于是道:
“胡卿言既已出了城,需加派人手搜捕,否则真的是赵老送灯台,一去不复返了。但若是派人大肆搜捕,京中肯定都知道了……老李丢了人犯,陛下要是以此反问罪王爷,如何是好?要不这事我们这里先隐……”
靳则聿一抬手:
“若是你,你如何办?”
没想到王爷会这样问,霈忠眼尾挂上了笑:
“要我是老李,铁定还是老篇章,同王爷请辞呗,样子总要做做……”
靳则聿:
“不,我说的是,如果你是胡卿言。”
“如果我是他……我想想,原本是铁定要死了,却又觅得一线生机,还能带着自家妹子一道出京,现如今……”
霈忠想到这里,额头沁了一层汗,一激动,突然提高了音调,一只手叩在案板上:
“他们假充王府护卫营的人,是想引胡卿言孤注一掷,回京来,寻机对王爷下杀手!”
霈忠眼皮微烁,
“可我想不通的是,胡卿言再回京城,他不是二品将军了,就算有三头六臂,能掀起什么风浪,他们施这一手,究竟是为什么?”
“有何难解?”
靳则聿一笑:
“且不论‘公道自在人心’,若是陛下要在京师设伏杀我,邢昭和程阆那一关如何过去,总要费一番心思,但若是胡卿言杀我,我便是死于穷匪之手,旁人没有半点干系,穷匪还是我们自己弄丢的。我一归京,陛下便革了胡卿言手底下巡防指挥营一班人的职,纵他们京在师游手好闲,这些人并未跟着他南下,却遭株连,……这是陛下轻使一枪,因为这两年针锋相对,愈加把我们视若仇雠,最后不管事实如何,都可以说是胡卿言联络了这些人,动的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