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统计局的权威?
是《统计法》的执行力?
还是个人在统计系统的地位和影响力?
或许都是,但或许还有更深层的东西,数据背后的政治风险。
统计工作是政府工作的“晴雨表”
,数据准确与否,直接关系到政策制定和考核评价。
作为统计局长,曾汉生最怕的不是权力被分走,而是数据出问题,责任却要他来担。
想通这一层,李怀节心里有了底。
“曾局长,您是前辈,又是统计方面的专家,对‘统计的生命在于真实’这句话,应当是认同的吧?”
李怀节的坐姿很放松,两手安静地搁在桌面上,目光平和地看着曾汉生。
曾汉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姿态悠闲地喝了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怀节,心中有些不以为然。
虽然是个人才,但到底还是年轻了,有些沉不住气。
一上来就搬出统计系统的最高信条,而且半点都不掩饰他将军的用意。
“你想说什么?”
曾汉生的反问低沉有力。
这是他在统计局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在摸清对方底牌之前,绝不多说一个字。
“我想请教曾局长一个问题。”
李怀节的双手依旧安静地搁在桌面上,甚至连手指都没动,“谁来为造假的统计数据负责?”
这句话仿佛炸雷,让包间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到都能隐隐听到窗外的蝉鸣。
李怀节注意到曾汉生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抖,眼神正在转冷,知道自己这一刀子捅到了他的痛处。
他没有给曾汉生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粗钢产量、固定资产投资、房地产销售面积等等,统计数字注水的行业可谓不胜枚举。
就拿农信社的不良率来说,我们数据研判中心做过初步摸排,部分县级农信联社报表上的不良率,与实际抽样结果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
曾汉生把手从桌面上拿了下去,身体微微后仰,眼神冷漠地盯着李怀节,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继续往下说!
李怀节显然注意到了曾汉生的不友好举措,他没有在意,语气平静字字清晰地询问:“这些数据里灌进去多少水,需要我用大数据一一核实吗?”
曾汉生看着气定神闲的李怀节,不知道怎么的,心中的恼火一下子就散去了。
他重新把手放到桌面上,端起了白瓷茶杯,手指肚轻轻感受着茶杯釉面的温润。
他看出来了。
这个年轻人不是来跟他谈职能划分,不是在谈谁管什么、谁不管什么。
他一上来就把桌子掀翻了。
他要用大数据这把刀,把统计局最怕见光的东西,一刀一刀剖开给人看。
大数据这个东西,什么时候展到如此可怕的程度了?
曾汉生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
不是愤怒,至少不全是。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疲惫。
他在统计系统干了三十多年。
粗钢数据怎么来的,房产数据怎么报的,农信社不良率怎么压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他更清楚的是,这些事情,从来不是统计局一家能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