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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土市,就是从潘楼往东一直到十字街的这段路,路两边挤挤挨挨全是各种小摊子,从早到晚叫卖吆喝声不休,京城百姓习惯称之为“土市”
。因为这条街上的摊贩们喜欢用竹竿挑着布帘当做招徕客人的招牌,因此还有个俗名叫“竹竿市”
。
清风所说的鬼市就藏在竹竿市尽头十字大街的一家茶坊里。
“从行裹脚茶坊,是在这里面?”
范纯祐仰头念着茶坊招牌上的名字,微微皱眉,“这就是一个寻常的茶坊,顶多就是面积大些,占了这条街近半铺面。我二弟与他同窗常来此饮茶,不曾听说这里私下经营关扑博易买卖。”
“范兄,朝廷明令禁止关扑,谁家茶坊会大大咧咧地把‘本茶坊内有关扑博戏’的招牌挂到外头去呀!”
清风嘻嘻笑着介绍道,“白日呢,这茶坊就规规矩矩地做生意,茶客们在茶坊中围坐饮茶,高谈阔论,瞧着倒与前头竹竿市一般,是个正正经经的去处,无半点不规矩之处。但是到了五更天,这茶坊的关扑博易摊子可就点灯开张咯,天一亮就收摊,神出鬼没的,所以大家私下里都叫它‘鬼市子’。”
“五更天?竟还有这种事。”
范纯祐从小到大都是个循规蹈矩的乖孩子,身为范家三子中年纪最大的那个,他一心要给两位弟弟们带好头。范纯祐每日的作息十分规律,卯时起,亥时息,从未熬过夜,压根无法想象还有人五更天不睡觉,跑来鬼市瞎混。
范纯祐大为震撼,并表示无法理解。
“现在离五更还早着呢,咱们先逛一逛竹竿街的夜市,用点宵夜吧。”
清风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嗯。”
苏衡轻轻点头。得到师兄的首肯,清风欢呼一声,兴冲冲地跑去前头逛夜市了,苏衡和范纯祐跟在他身后,便走边聊。
“阿衡,你为何会答应清风来逛鬼市?这可不像你的行事作风。”
范纯祐面露疑惑之色。
“若是范兄不来,我是不会答应小师弟的。但既然范兄来了,那便不同了。”
苏衡道。
“此话怎讲?”
范纯祐不解。
“前几日才定案的孙三骗财案相必范兄也听说了吧?”
“嗯”
,范纯祐点点头,“这案子闹得大,连宫中都传开了。阿父有心借此案正一正开封城内商贩们弄虚作假的歪风邪气。”
“孙三夫妇只是个案,恐怕震慑力不够。但鬼市不同。”
苏衡淡淡道。
范纯祐恍然:“我明白了,这倒是个好主意。”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一点即通。若是由官府查封了这个鬼市,还不知会抓获多少如孙三夫妇一般作伪掺假骗人钱财的无良骗子呢。
“不过阿衡,你就不怕你小师弟到时候怨你?”
范纯祐眨眨眼。
“是他自己把当朝参知政事家的衙内拐去鬼市的,我可没有小师弟这般的胆色与能耐。”
苏衡面不改色道。
“我当时登门,你果然是故意打断我的介绍的吧?你那位小师弟现在还只知道我是范家的大郎,却不知道我是哪个范家的。”
范纯祐笑着摇摇头,“阿衡你啊……”
“不止那茶坊有问题,这夜市上也有不少假货。潘楼街夜市专卖‘何娄头面’的消息,已经传到外城去了。”
苏衡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
“这些卖假货的商贩竟这般嚣张……”
范纯祐狠狠皱眉。
暮色降临,光线昏暗,虽有灯烛,但这些小商贩们可不会专门花钱点蜡烛照明,大多蹭一蹭大酒楼亮如白昼的灯火。最主要的是,趁着夜色,客人们看不清货物细节,像假头面这种假货更容易脱手。假头面就是何娄头面,这是开封百姓对它的习称。
清风在夜市上东溜达溜达,西晃悠晃悠,总算等到了五更天,摩拳擦掌地催着苏衡和范纯祐进了从行裹脚茶坊,准备在鬼市大杀四方。
然而,等进了鬼市,清风就失望地耷拉下嘴角。为什么鬼市的摊贩们售卖的大多是些服饰、字画、珍玩、犀角、玉器等贵价货啊!清风逛了一圈都没找到感兴趣的摊子,在心中沮丧地哼哼:这什么鬼市呀!传得神秘兮兮的,结果一点也不好玩!
“师兄,咱们还是回观里睡觉吧。”
清风焉头耷脑地回来了。
苏衡朝他落下一眼,轻声:“不是说要玩到通宵,等到天明之后,潘楼下卖吃食的摊子开张了,直接在摊子上胡吃海喝一顿么?”
潘楼街一带,各式各样的食摊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开张了,有卖熟羊头肉、熟猪肚猪肺、熟牛肚、熟牛百叶等熟食的,还有有卖烤鹌鹑、炒兔子、炙斑鸠、红烧鸽子等野味的,甚至连螃蟹、蛤蜊之类水产品的摊子都有。
五岳观的朝食虽然一个月不重样,味道也好,但清风从小在观中长大,观内厨子的手艺他早就吃腻了,因此老想着往外头买吃的。潘楼街早市的食摊他惦记许久,但是他今晚全凭着对鬼市的满心期待强撑睡意,熬到了五更天。结果惨兮兮地发现鬼市与他设想的完全不同,心里那股气一下子就泄光了。现在清风两变眼皮都耷拉下来,困得脑子都成了糊糊,完全无法思考,只想回去睡觉。
“不了,师兄,我好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