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了一会儿,停下来,捶了捶自己的后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这才注意到屋里多了一个人。
“拍照的?”
老人声音沙哑。
“记录。”
苏晚回答。
老人没再问,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目光又回到了那个未完成的木偶上。
“快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这最后一个刻完,我也就……该走了。”
“为什么要刻完?”
苏晚问。
“答应了老婆子的。”
老人拿起刻刀,继续手里的活计,嘴里不停,“她走的时候说,她喜欢看我刻的孙大圣。我说,等我刻完最后一个,就下去陪她看。”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刀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手艺,没人学啦。”
老人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喜欢手机里的那些小人儿,一蹦一跳的。谁还稀罕这木头疙瘩。”
“等这里拆了,这些东西,就都成土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挂在墙上,形态各异的木偶,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
苏晚的意识里,顾沉的声音安静地响起。
“我把他的心跳,他刻下每一刀时,肌肉的轻微颤抖,还有他说‘答应了老婆子的’那一刻,大脑皮层里亮起的那一小片记忆区域,全部打包,传过去了。”
苏晚“看”
到,那个横亘天际的巨大问号,那片由光构成的,正在高分析着北极能量风暴的海洋,突然……静止了。
那疯狂闪烁的光,第一次,慢了下来。
它像一个顶级的程序员,第一次看到了一段无法用任何语言解释,却能完美运行的,充满了“人情味”
的代码。
“它不理解。”
顾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奇,“‘承诺’‘传承’‘死亡’……这些概念,在它的数据库里,都是负面或者无意义的。但在这个老人身上,这些东西,组合成了一种……它无法定义,却拥有巨大‘重量’的结构。”
“它把这个结构,标记为……‘遗产’。”
苏晚刚要开口,一阵刺耳的嘻哈音乐声从街角传来。
一个穿着宽大t恤,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背着一个画板,嘴里哼着歌,走到了偶坊对面那堵即将被推倒的墙前。
他从背包里拿出五颜六色的喷漆罐,晃了晃,对着斑驳的墙壁就开始创作。
鲜艳的色彩,迅覆盖了灰败的墙皮。
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火焰的凤凰,在墙上浴火重生。
老人也听到了声音,他抬起头,皱着眉看着那个年轻人。“瞎胡闹。明天这墙就没了,画了也白画。”
年轻人听到了,他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老爷子,墙没了,照片还在啊。”
他举起手机,对着自己的作品拍了一张,“我把它到网上,就有人能看到。看到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它就没白画。”
苏晚的镜头,转向了那个年轻人。
“苏晚。”
顾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更深的感触,“我把这个年轻人的逻辑,也传过去了。”
“一个,是把记忆刻进有形的木头里,对抗时间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