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明则转身向厂房另一边走去。他的眼睛很亮,步伐沉稳,方向很准。他绕过一堆废铁,靠近了右边那排货架。他没有直接冲过去,而是先躲到一列货架之后,背靠着冰冷的铁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闭上眼睛,启动透视感知。
那人就在货架的另一端,黄色的光影在黑暗中缓缓移动,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吴建明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准那团黄色的光影——猛地一抓。
如同对付塔季扬娜一样,他控制着力道。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微微收紧,但没有使用抓破光影的杀招。因为目前对方也没有对自己这边下死手——如果对方要下死手,一开始就不是只使用迷香那么简单了,可以直接使用可以使人致死的毒雾。迷香只会让人昏迷,说明他们要的是人,不是命。
所以自己也暂时不用杀招,来取对方性命,而是先把对方控制住再看情况。
那人正在昏暗的灯光阴影中慢慢走着,脚步无声无息,像一只在暗夜中觅食的猫。突然,他感觉身体被一股力量紧紧地压迫着——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束缚,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同时攥住了他的四肢。他的脚步顿住了,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但他没有惊慌。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他缓缓地盘腿坐在地上,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打坐。他闭上眼睛,嘴唇开始蠕动,出低沉而急促的音节——那不是俄语,也不是任何吴建明认识的语言,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咒语。
他是那名纹身老者。他身上的纹身亮了。那些纹身平时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黑色图案,密密麻麻地覆盖在他的手臂、脖颈和胸膛上,像是某种原始部落的图腾。但当他念咒的时候,纹身开始光——先是暗淡的暗红色,然后越来越亮,变成刺目的橙红色,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肤下面点燃了一把火。
纹身在流动。那些黑色的线条不再是静止的图案,它们在他的皮肤上蠕动、扭曲、游走,像是一条条活过来的蛇。然后——一枚枚纹身从他的身体表面剥离。
那不是简单的光。纹身从皮肤上脱离了,形成一个个独立的符文,悬浮在他身体周围。那些符文像一只只光的虫子,在昏暗的厂房里出诡异的橙红色光芒,绕着他的身体飞舞,出细微的嗡嗡声。
然后,它们像蝗虫一样朝四面八方飞散。符文虫子飞向了吴建明。
吴建明正闭着眼睛,双手维持着抓取的姿势。他突然感觉身体各处一阵奇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从骨头缝里、从血管里、从神经末梢传来的痒,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他的身体里爬行。
他马上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一群符文虫子正向自己飞来,橙红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像一片燃烧的星群。有些已经钻入了他的皮肤,消失在他的手臂和胸口里,留下一闪而逝的红光。
他连忙挥动双手,使用手掌中延伸出的头——黑色的丝如利刃般射出,挥向朝自己飞来的符文虫子。头划破空气,出尖锐的破空声。
但是,这些头穿过了符文虫子的身体。就像穿过空气一样,没有任何阻力,没有任何触感。那些符文虫子毫无影响地继续飞来,继续钻入他的皮肤。它们没有实体,物理攻击对它们没有任何作用。
越来越多的符文虫子钻进了吴建明的身体。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的瞳孔瞬间扩大,然后缩小,再扩大,再缩小——频率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神经系统里快穿行,干扰着他大脑对身体的控制信号。
吴建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的右臂突然抬起来——不是他自己想抬的,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拽起来的——朝自己挥了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自己的脸上。那一拳力道不小,打得他脑袋一偏,踉跄了两步,嘴角溢出一丝血。他想控制自己的身体,但身体不听话,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每一块肌肉都在背叛他的意志。
他猜测到了符文虫子的效果:控制局部肌肉。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能力。它不直接伤害你,不破坏你的器官,不撕裂你的血肉——但它让你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你的手会打你的脸,你的脚会绊倒你自己,你的身体会变成一具不听使唤的傀儡。
这时,吴建明的左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五指收紧,力道越来越大。他的喉咙被自己的手死死扼住,气管被压扁,空气无法进入肺部。他的脸开始涨红,青筋暴起,眼睛里布满血丝。紧接着,双腿突然失去了知觉——不是疼痛,是彻底的、完全的麻木,像是下半身被人用刀切掉了一样。
他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后背撞在货架的铁架上,出一声闷响。上半身还能动——但只是在进行自我攻击。下半身像是被切断了所有的神经连接,完全不受控制。
吴建明感觉一阵窒息。喉咙被自己的手掐得越来越紧,视线开始模糊。不过还好他能够闭气很长时间——这是鬼派修行者的基本功。
他在倒地之前,闭上眼睛,启动透视感知。他的意识穿过窒息的黑暗,穿过身体里那些乱窜的符文虫子,锁定了那个纹身老者的黄色光影。
然后——他用手对准那个光影,死命一抓。这一次,他没有控制力道。
纹身老者正在盘腿念咒,突然感觉一阵窒息性的压迫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人把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捏住了他的心脏。他的呼吸骤停,脸上第一次露出痛苦的表情。他只能拼命控制着那些符文虫子,让它们在吴建明体内更加活跃,让吴建明的身体变得更加僵硬——用这种方式来缓解自己承受的压力。
如果吴建明的手掌再多一些力道,纹身老者的灵魂就会被抓破而消散。但吴建明已经到了极限。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吴建明瘫坐在货架脚下,左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摇摆。纹身老者盘腿坐在黑暗中,全身的纹身暗淡了下去,但仍在微微光,嘴唇还在蠕动,念咒的声音越来越弱。
两个人各自倒在地上,保持着各自的姿势,一动不动。
在叶文静那边。
闪电的余光还在空气中噼啪作响,蓝色的电弧像树根一样爬满了冲压机的金属表面,慢慢消散。那蒙面男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衣服上冒着一缕缕青烟,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他的身体微微蜷缩,四肢摊开,像是被雷劈过的枯木。也不知道是被电晕了,还是被电死了。
吴建明提醒过叶文静,对方的光影是黄色,因此不是活死人,身体并不是绝缘体。但对方也是个修行者,灵力能扛多大的电击,谁也说不准。
叶文静缓缓落到地面,脚尖先触地,然后才慢慢放下重心。她的衣摆在落地的气流中轻轻摆动了一下,然后垂落下来。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蒙面男子身上,脚步放得很轻,一步一步地靠近,想一看究竟。
她刚走了几步,就感觉不对。
地板上粘粘的。鞋底传来一种诡异的阻力,像是踩在一大滩胶水上面,每抬一步都要费些力气。她皱了皱眉,低头一看——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地板上油亮油亮的,反射着头顶灯管惨白的光,仿佛涂了一层油状物质。那层液体在她脚下缓缓流动,粘稠而缓慢。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种绿色的液体,从蒙面男子的手掌下面漫延出来。那液体不是水,它比水稠得多,颜色是一种恶心的荧光绿,像是某种化工废料。它从蒙面男子的指缝间渗出,十分快地向叶文静流淌过来,度快得不像是液体在流动,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下面推着它跑。
不好!叶文静心中一惊,瞳孔骤缩。她连忙双脚用力一蹬,想借力飞到厂房上方——但她的鞋子已经被地板牢牢粘住,像是生了根一样,无法升空。她的身体只是微微弹了一下,又落回了地面。
叶文静立刻蹲了下来,手指飞快地去解自己的鞋带。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抖,鞋带的结被她扯得越来越紧。
但那绿色的液体不给她时间。它流淌的度极快,几秒钟就到了叶文静的脚下。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她的脚趾本能地蜷缩了一下。然后——那液体突然像泡沫一样猛地膨胀起来,不是向上喷,而是向下、向四周炸开,然后沿着叶文静的双脚不断向上攀爬,像一只贪婪的手,把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绿色的泡沫在她身上迅凝固,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大腿,从腰部到胸口——她被封在了一个绿色的茧里。
叶文静慌忙地挥动双手,想把这个绿色泡沫甩开。她的拳头砸在泡沫上,泡沫凹陷了一下,又弹了回来。她用指甲去抠,泡沫粘在她的手指上,拉出长长的丝。她使劲甩动手臂,但它们就是甩不开,像是长在了她身上。
而那蒙面男子,身体也有了动静。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奇怪的方式爬了起来——不是正常人站起来的动作,而是像一部机器在重新启动。他的关节出咔咔的声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机械般的僵硬和精确,仿佛他的身体不是由骨骼和肌肉组成的,而是由各种齿轮、螺丝和铁片拼接而成。
他从口袋里缓缓抽出双手,掌心里各握着一把黑色的粉末。那粉末极细,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微微的反光。他双掌一拍。粉末在空中炸开,形成一团浓密的黑色烟幕。那烟幕不像普通的烟雾那样缓慢扩散,而是像有生命一样迅蔓延,在空气中翻滚、扭曲。黑色的烟幕一碰到叶文静身上的绿色泡沫,马上爆燃起来——不是慢慢烧,是瞬间引爆。
轰的一声,叶文静全身着火。火焰从绿色泡沫的缝隙中窜出来,舔上她的衣服、她的皮肤、她的头。她整个人瞬间变成了一个火人,火焰在她身上跳跃,出呼呼的声响。
但叶文静全身着火之后,并没有怎么挣扎。她没有尖叫,没有拍打身上的火焰,甚至没有退缩。她的眼睛在火焰中依然冷静,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她在蓄力——把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全部集中到掌心。
然后,她拼尽全力,释放出一个球状闪电。那闪电不是普通的闪电,它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球形电弧,蓝白色的光芒在火焰中格外刺目,出尖锐的嗡鸣声。它从叶文静的掌心射出,猛地向那个蒙面男子飞了过去。
的一声。球状闪电接触到蒙面男子的瞬间,出巨大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厂房里引爆了一颗炸弹。冲击波把蒙面男子震飞出好几米远,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地上,滑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不仅如此,冲击波还把他身上藏的那些药剂药粉之类的包装袋全部震破。各种颜色的药剂和药粉从破裂的袋子里漏出来,洒在他身上——然后它们开始反应。
红色的火焰从他的左肩冒出来。绿色的火焰从他的右腿窜起来。紫色的烟雾从他的胸口升起。蓝色的电弧在他的手臂上跳跃。他变成了一个各种火焰包围的火人,比叶文静还惨。
蒙面男子在地上不断挣扎着,双手胡乱地拍打着身上的火焰,但那些火焰越拍越旺。他试图站起来向前奔跑,但跑不了十几米就扑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他的身体在各种颜色的火焰中扭曲、翻滚,出沉闷的呻吟声。
叶文静挥了挥手。全身的火焰瞬间熄灭,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