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赵贞吉,期待这位老阁臣的指点。
赵贞吉静静听完,未置可否,反而问道:「子荩(张元忭字),你如今官居何职?」
张元忭一愣:「四川布政使司参议,兼课税大使。」
赵贞吉点头:「参议乃省衙要员,课税大使更是总理一省财政之责。你不是夷陵知州了,更非具体经办胥吏。」
「一省之事,千头万绪,你若事事都想亲力亲为,亲自去跑船厂、谈合作、督建造,纵有三头六臂,能顾得过来几件?」
张元张口欲辩,赵贞吉抬手止住,继续说道:「你想引进轮船局,思路是对的。但方法错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己去当这个「能吏」,而是要让四川全省的官员都动起来,让能办事、肯办事的人冒出来。」
他端起茶盏,缓声道:「川省官场如今是一潭死水。」
「蒋抚台压不住,下面的人就乐得清闲,抱著旧黄历混日子。
「你光在上面号施令,下面有的是办法敷衍。」
「要让他们做事,一团死水是不行的。」
张元忭若有所悟:「老大人的意思是————」
赵贞吉道:「这件事,恰好可以做个引子。」
「你不是有想法吗?那就找对人,把这件事交给他去办。你给他支持,给他权限,甚至给他部分财权,让他能放手去做。」
「他要钱,你从课税大使的权限里,想办法拨些启动款项或给予贴息;他要协调地方,你以参议身份给他背书;遇到阻力,你出面疏通。」
「但具体如何与夷陵接洽、选址、筹建、招募工匠、联系本地商贾投资合伙,一概由他去操持。」
赵贞吉目光炯炯说道:「立一个榜样。」
「到年底生产总值」核算、官员考成时,这就是最硬的功劳,你再提拔这个榜样,别人自然无话可说。」
「你要让所有人看到,跟著新政走、真办事的人,有前途,有奖赏。」
张元忭猛然惊醒,苏师不就是这么对自己的吗?
当年自己这个状元要去地方,苏师也是给了支持,将自己树立为典型,如今很多同科进士都来信,想要去地方历练。
赵贞吉继续道:「这比一百道公文都有用。」
「其他州县官看到同僚因为办成了实事而受奖擢升,心思就会活络。他们会想,他能办轮船厂,我能不能修水利、劝农桑、兴学堂?」
「只要肯动脑筋,肯去落实朝廷新政,就有机会出头。」
「到时候,不用你催,他们自己就会去找门路、想办法,把生产总值」搞上去。」
赵贞吉说道:「你的位置,决定了你要用势」,而不是只用力」。」
「引进轮船局是步好棋,但怎么下,才能盘活全局,这才是你要考虑的。」
张元忙沉默良久,他现自己确实还带著夷陵知州时亲力亲为的习惯,总想著自己冲在前面解决问题。
赵贞吉不愧是致仕阁老,看事情的角度就是不一样。
自己作为一省财政的主事官员之一,职责是建立机制、调动资源、树立导向,而非陷于具体事务。
张元忭郑重拱手:「多谢老大人点拨!」
「是下官眼界窄了。」
赵贞吉看著张元忙,语重心长地说道:「老夫在你这个年纪,还不知道在京师哪个衙门里苦熬呢。」
「子荩你有个好老师,你也知道你老师对你的期待不止于此。」
「府县往上走,做事的方法就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学,你可不要辜负苏子霖对你的期待。」
张元忭起身,深深一揖,他确实是幸运的,能得到一名前任阁老的亲自指点,一下子打开了他的思路。
「下官明白了!下官回去后便著手安排。先行试探夷陵,同时考察下属官员。若有可用之人,便以此事相托,全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