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父皇病榻上那句虚弱的「朕做到了吗」,又想起高拱那日痛哭回答的「陛下做到了」。
此刻,他好像明白了「做到」二字的分量。
队伍终于抵达陵寝。
下葬、封土、祭祀,诸礼依制而行。
当最后一抔黄土复上,哀乐止息,天地间只剩山风呜咽。
返程时,跪送的百姓仍未散尽。
他们目送仪仗回城,许多人仍跪著,直到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回宫后,朱翊钧独坐文华殿,良久未言。
张宏奉茶时,听见年轻皇帝低声自语:「原来————这便是民心。」
三日后,通政司汇总各地哀悼奏报。
除官府组织的祭奠外,奏报中频频出现「乡民自设香案于村口」、「市井商铺闭门半日」、「工匠辍业一日以志哀」等描述。
其中一份来自苏松的急递称,开海主要港口松江、宁波,海商船主皆悬素幅,码头力夫自停工半日,面北叩。
十一月十六日。
中书门下五房。
小皇帝体谅臣工,缩短了官员们的服丧期,不过在中书门下五房这样的要害部门,官吏们还是自为大行皇帝服丧。
沈一贯作为九卿之一,也身著孝服,走入了苏泽的公房。
进了公房,沈一贯先关上门,这才低声说道:「冯保死了。」
苏泽微微点头,冯保之死也是意料之中。
做出如此大胆妄为之事,触及了皇权的底线,隆庆皇帝虽然心软,但绝对不是给小皇帝留后患的人。
让冯保出城督办山陵,就是隆庆皇帝要处理冯保的准备。
沈一贯说道:「大行皇帝驾崩当日,冯保就自饮毒酒追随大行皇帝而去了。陛下也极为哀痛,下旨让冯保陪葬在大行皇帝陵寝边上。」
苏泽说道:「大行皇帝还是心软了。」
沈一贯也点头。
让冯保饮毒酒自尽,这大概是隆庆给冯保的体面。
沈一贯又叹道:「诸阁老又请辞了。」
诸大绶在隆庆皇帝驾崩后就悲痛不已,大病一场,虽然小皇帝派遣御医问药,但是依然伤了元气。
诸大绶也没了在朝的心思,上书请求归乡。
苏泽知道诸大绶和沈一贯的叔父沈明臣相交,也对沈一贯如同自家子侄一样,如今诸大绶求去,沈一贯不免有些伤感。
沈一贯又说道:「诸阁老托我给子霖兄带话,希望能请你在陛下面前帮他说两句。」
苏泽也知道诸大绶去意已决,他说道:「下次经筵的时候,我会和陛下说的。」
沈一贯知道苏泽在小皇帝心目中的地位,由他去劝说小皇帝,肯定能放诸大绶归乡,于是沈一贯说道:「我就替诸阁老多谢子霖兄了。」
沈一贯又看向苏泽,低声道:「子霖兄,诸阁老请辞,内阁又空缺。」
苏泽立刻明白了沈一贯的意思。
其实自从禅让之后,坊间就有传闻苏泽要入阁。
等到隆庆大行之后,葬礼操办完毕,有关苏泽要入阁的传闻更是愈演愈烈。
外朝是传闻,在苏泽亲近的友人这里,这似乎并不是传闻。
小胖钧就多次暗示过要让苏泽入阁,但是都被苏泽婉拒了。
小皇帝在经筵中,也向前来经筵的官员试探外朝的风声,打探群臣对于苏泽入阁的想法。
苏泽摇头说道:「肩吾兄,此时并非入阁良机。」
苏泽说道:「如今还在大行皇帝丧期,最重要的就是稳定,陛下厚恩让我入阁,其他官员就要动了心思。」
「如此交替之际,最重要的就是稳定。」
沈一贯听完也微微点头。
苏泽也不止一次说过自己的顾虑,俗话说新朝新气象,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在新朝更迭的时候投机。
所以苏泽坚持要保持内阁的稳定,拒绝了小胖钧的入阁邀约。
听到苏泽意志坚定,沈一贯也只好放弃劝说。
他换了一个话题道:「子霖兄,前几日宫中传来消息,李太后派人去民间物色人选。」
听到这里,苏泽又头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