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入官场,曾经立志改变大明,然后就遇到了严嵩当道。
张居正当时请了病假,游历大明,他就去过南京。
南京玄武门外,沿湖堤行半里,便是黄册库所在。
黄册总库是建造在一座岛上的。
一方面,这里是朝廷重地,方便把守。
另一方面,这里存放了太多的纸张,建造在岛上方便防火灭火。
皇册总库是一排黑压压的殿宇,砖石垒得极厚,几乎不开窗,只在檐下留几处狭长的气孔。
正门常年紧闭,铜锁锈迹斑斑,门楣上「黄册总库」的匾额漆色剥落,木纹皲裂,露出底下黯淡的底色。
当时的张居正,胆大包天地找了一位在南京当官的同年,说通守门的兵丁,从侧门进入了黄册总库。
张居正今日还记得当时的景象。
库内光线极暗,只在过道尽头点著几盏带罩子的油灯,光晕勉强勾勒出无数木架的轮廓。
架上码放的全是黄册,明黄纸面,细麻线装订,尺寸、厚度、装帧皆一模一样,堆得如山如海。
每一本册子,都代表著一府一县的田亩、丁口、赋税。
洪武年间初造时,此为掌控天下的利器。
县衙书吏、府道主官、户部堂官,多少人曾伏案疾书,将一笔笔数字填入格中,钤上官印,星夜驰送入京。
为了将这些黄册送到南京,又动用了多少驿卒和护送的兵丁,花费了多少银子。
如今,它们只是静默地躺在架上,覆盖著厚厚的灰尘。
这些黄册早已经没法用了。
大明立国两百年,黄册的数据经过一次次扭曲和加工之后,已经完全失真。
每年官府依然向黄册总库送入新的黄册,但是所有人也都知道,这些黄册根本不会有人翻看,也不会有任何用处。
所以越是往后的黄册,越是敷衍了事。
它们曾是大明财政的根本,是朝廷调度钱粮的依据。
黄册十年一造,周期漫长,造册之时便已落后于现实。
送达南京,归档上架,便几乎再无翻阅。
朝廷征税、征兵,早就不再倚靠这些故纸,而是依赖地方官的奏报,胥吏的底册。
大明的黄册制度,就如同汉代的「上计」一样,已经死透了。
而那座巨大的黄册总库,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汉光武帝刘秀中兴之后,也曾经轰轰烈烈的举行上计。
可很快就全国烽烟四起,一个中兴的王朝竟然因为一场上计摇摇欲坠。
最终刘秀选择了妥协,诏罢郡国岁遣计吏之制,改由刺史、太守岁终遣吏赍计簿至司徒府受课。
表面似存旧制,实则中枢直接稽核之权已弛。
刺史本为监察,渐兼民政,计薄上报,多经州郡层层润饰,原始数据失真。
至明帝、章帝朝,上计虽存,已流于形式。计吏入京,多行贿赂,结交台阁;计簿所载,常与实情相悖。
黄册和上计,都落入到同样的下场。
可张居正却露出笑容。
黄册失效,上计失败,原因自不必说。
那就是整个天下的蠹虫们,那些盘踞地方的豪强士绅们,对朝廷查帐的反抗。
这些制度是失败了,可它们越是失败,不越是说明它们有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