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上前,双手接过诏书,就著殿内明亮的灯火展开。
第一道是命太子继位、两宫听政,内容并无出奇。他快阅毕,放到一旁,拿起第二道。
目光扫过,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陈皇后:「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此诏书的内容,陛下以前可曾提过?」
陈皇后摇头:「不曾。」
高拱又转向跪在角落的两位当值太医:「陛下口述时,尔等可曾听清?」
那两名太医伏地颤抖,其中一人答道:「下官————下官跪于外间,陛下言语轻微,只闻冯公公俯身倾听,随后————随后便称陛下有旨————」
高拱不再问他们,目光如电,直射向一直垂立于张居正侧后方的冯保。
「冯保!」
冯保浑身一颤,出列跪倒:「仆臣在。」
高拱将第二道诏书展开,指向其中一行,声音不高,却冷硬如铁:「这道诏书言,内阁诸臣,高拱、张居正皆受顾命,并司礼监冯保,共辅少主」。陛下————果真如此授意?命你一内官,与内阁辅、次辅并列,同为顾命辅政?」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诸阁老、重臣,乃至苏泽的目光都集中在冯保身上。
李贵妃也露出惊疑之色,看向陈皇后,陈皇后微微摇头,示意她静观。
冯保额头见汗,但仍是强自镇定,叩道:「回辅的话,仆臣岂敢假传圣意?此确为陛下亲授。」
高拱上前半步道:「陛下失语,如何口授!?」
冯保立刻说道:「太医施针之后,陛下确实开口,太医和当时殿内的内侍可以作证,仆臣据实笔录,绝无增添篡改啊!」
高拱回头看向太医,两名太医也点头。
这件事估计是真的,苏泽也知道太医不敢在这件事上作假,大概是施了绝针皇帝回光返照。
高拱还准备继续进攻,这时候张居正说道:「英宗驾崩时,让司礼监牛玉和阁臣一并辅政,高辅,内官辅政并非无先例。」
高拱再次看向张居正,张居正继续说道:「冯公公乃是太子大伴,陛下将太子托付给冯公公,也算是合情合理吧?」
高拱看向张居正,但是张居正不看高拱,而是看向陈皇后和李贵妃。
张居正说道:「皇后,贵妃,这两份诏书都是在同一时间拟定的。」
这句话说完,陈皇后的脸色也变了。
苏泽暗道厉害!
张居正的意思很简单,两份诏书是一个时间拟定的,都是在同一个条件下完成的,所以具有相同的效应!
也就是说,太子继位和两宫听政,以及让高拱、张居正、冯保辅政的两份诏书,要么都成立,要么都不成立!
总不能其中一份诏书被质疑,另外一份诏书承认吧?
两宫听政倒是无所谓,陈皇后无心政务,李贵妃其实也没这个心思。
但这份让太子继位的诏书,关系大明法统,一旦出现瑕疵,那对朱翊钧的威望会有重大打击,给国本留下隐患。
陈皇后是断然不会允许的!
张居正这一招果然厉害,直接将两份诏书绑定!
果然,这一招过后,连高拱的脸色也变了。
张居正一击得手,他立刻上前一步,对高拱拱手:「辅息怒。冯保或有表述未尽,记录或有不周之处。然陛下当时情形危急,遗诏内容关乎大体,纵有细节出入,其欲托付国事于可信之人的心意,应是确凿。」
「如今陛下昏迷,若因诏书字句之争延误大事,恐非社稷之福。不若————」
陈皇后看向高拱,高拱也沉默了。
张居正越过高拱,对著陈皇后说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殿下!臣张居正,受先帝及陛下厚恩,在此关头,不敢不言!」
「请立刻用印,以正大明法统!」
苏泽这下子真的佩服张居正了。
这样不利的情况下,竟然能掰过来,果然是历史上知名的政治家!
在场这帮千年的狐狸,一个个都是政治动物,只要对手露出一个破绽就会被他们抓住猛打。
苏泽手握金手指,靠著前世的见识走到这一步,但是论政治手腕,还是拍马赶不上张居正。
苏泽想到前世那些穿越文中的主角,怕是在这帮顶尖人精手下三章都活不过。
苏泽看向高拱,他明白高拱的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