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桌两侧,潘季驯、李时珍、陶观、黄骥、周相、张毕、宸昊等几位学士正襟危坐,手里翻著厚厚一沓提名材料。
武清伯李伟身为皇家实学会的会长,坐在主位。
他此刻一脸不耐烦。
从上次实学会新人入会仪式后,他就一直滞留城内,此时他恨不得插上翅膀出城去,盯著自己田里豌豆杂交的实验结果。
李伟这个会长大部分时候不靠谱,所以实学会还另设一名秘书长,负责具体的事务。
因为实学会的会员基本上都身兼其他职位,所以秘书长是轮值的,这个月是学士陶观。
陶观将一份名录推到李伟面前:「会长,今日议程主要是审议新增学士提名。」
「共七人,分别由几位学士及会外大员荐举。」
李伟耷拉著眼皮「嗯」了一声,心还留在那堆挂著木牌的豌豆株上。
他随手翻了翻名录,大部分名字陌生得很,什么社会经济、伦理道德什么的,他看不懂,也懒得细究。
会议按部就班进行。
前几位提名者,基本上是阁老诸大绶提名。
诸阁老倒是也没有瞎提名,基本上都是从当时有名的实学研究者挑选的。
这一次的增补,基本上是侧重「人理」范围的,所以李时珍、陶观、周相这种主要研究「天理」的学士,都保持缄默。
潘季驯和黄骥都是当朝官员,他们自然明白诸大绶提名的意思,也明白这是诸阁老支持实学经费的政治交换,所以他们也基本上支持。
宸昊的位置最特殊,他是司礼监秉笔,他自然不想要在提名这件事上引和内阁的罅隙,所以只要人选资格没问题,他也不会反对。
李伟听得昏昏欲睡,直到陶观念到下一个名字:「第七位,徐思诚,由英国公张溶自河西荐举。专长农学,尤长旱地作物栽培,著有「」
「谁?」李伟猛地睁开眼,腰板瞬间挺直。
陶观暗道不好!
会长和英国公张溶有仇,这件事京师都知道。
可英国公也是实学会的学士,他也有提名之权。
陶观只能重复道:「徐思诚。英国公麾下农书副主编,近年于河西主持棉田密植、沟灌等实证研究,数据详实,颇有————」
「张溶的人?!」李伟声音陡然拔高,干脆打断陶观。
会议室顿时安静。
几位学士交换眼神,皆知会长与英国公那点恩怨。
李伟抖著那份文书,语气咄咄逼人:「他有啥开创性的成果?啊?」
「不就是种棉花吗?密植?沟灌?这他娘的老子种地那会儿就懂!这算哪门子新」?」
陶观试图解释:「伯爷,徐思诚之长处,在于系统记录、数据翔实,于旱区农法确有」」
李伟拍案而起:「数据翔实顶个屁用!」
「种地种不出新花样,记再多数字也是白搭!咱们实学会是干啥的?是要搞出新东西、真东西!不是给他张溶手下那帮人混资历的地方!」
他环视众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著精光:「今儿个咱们就把话说明白:进实学会,光会干活、会记录不够!得有点别人没有的玩意儿!得开创」!懂吗?」
黄太史沉吟道:「会长所言开创」,具体指何种标准?若过于严苛,恐寒了务实者之心。」
李伟梗著脖子:「标准?标准就是你干的事,前人没干过,或者干得没你好!你得弄出点新道理、新法子!」
「徐思诚那套,前人农书上早写烂了,顶多算在河西又验证了一遍。这能叫开创?这叫炒冷饭!」
「总结前人的经验,能叫开创性吗?」
这句话说完,议事堂沉默了。
李伟确实是挟私报复,可是他这话也不是无理取闹。
但是争论随之而起。
陶观等几名学士认为农学重在扎实积累,徐思诚的工作有推广价值。
但是黄骥也赞同李伟,认为学会初创,门槛宜高不宜低,应突出创新导向。
李伟寸步不让。
他并非真对「创新」有深刻理解,纯粹是不愿让张溶的人轻易得逞。
但吵著吵著,他忽然想起外孙太子朱翊钧前几日夸过的范宽。
对了,可以拿范宽来举例子!
他抬手止住争论,清了清嗓子:「说到开创,老夫倒想起一人。此人虽非传统格物出身,但其论颇有新意,连苏检正都曾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