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宽本来以为自己找到了机会,写出了一篇能名扬天下的文章,却又被苏泽无情的镇压。
范宝贤看著范宽失神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气反倒消了。
他拉了张椅子坐下。
「事已至此,骂你也无用。」
机灵的编辑送上了茶水,范宝贤喝了一口说道:
「说说,接下来怎么打算?」
范宽这才完全回过神。
他揉了揉脸,声音有些干涩:「族长,我坐著想了很久,苏公这篇文章,把路都堵死了。」「为什么这么说?」
范宝贤在马车上读过苏泽的文章,但是这次的论战内容还是有些深奥的,范宝贤似懂非懂。范宽解释说道:
「他说我和李贽的问题,在于「下结论太快』。我们只凭看到的几个例子、感觉到的几分不满,就断定「纲常该变』、「国策该改』。」
「但真正的「人理』该怎么把握?人心向背到底如何?我们没方法,没工具,只是空口议论。」范宽苦笑:「苏公这句话,我驳不了。」
范宝贤沉默片刻:「所以?」
「所以愿赌服输。」
范宽擡起头,眼神平静了些:「族长,你不是说过,商人就是要愿赌服输,亏够了就要果断离场。」范宝贤盯著范宽问道:
「你不再写政论了?」
范宽点头:「不写了!」
「苏公把话说到了根子上,没有调查,没有方法,光靠笔杆子吵架,终究是空中楼阁。我再写,也不过是重复昨天的笑话。」
范宝贤心里掠过一丝遗憾。
范宽是他族里难得的读书种子,《商报》能有今日影响,大半靠他主笔。
如今他若封笔,报纸的锋芒怕要折去一半。
范宝贤有些不祥的预感,他怕范宽辞职去做学问。
他问道:「还留在《商报》?」
「留。」范宽顿了顿,「但不写政论了。」
听到这里,范宝贤才松了一口气。
《商报》是范宽一手搭起来的,族里虽然也有其他读书人,但是能管理好《商报》的也只有范宽一人。看来范宽没有被击垮。
范宝贤心踏实了,又好奇地问道:
「那你还写文章吗?」
范宽眼神里有了点光:「写经济。」
范宝贤挑眉。
「苏公说「人理』包含社会伦常,也包含经济运行的道理。」
「政论我写不过他,但经济这是我们范家老本行。」
范宽语气渐渐轻松起来:「商人看帐本、看货流、看市价,这些是实打实的东西。」
「京师米价为何涨?运河漕运效率怎么算?南洋贸易的利在何处、险在何方?这些事,我或许能说出点门道。」
他看向范宝贤:「族长,咱们范氏票号、货栈、船队,手里有多少数据?往年各地物价、货运损耗、借贷坏帐,这些堆在库里,只是废纸。」
「若能整理出来,分析出规律,是不是也能算一种「格物穷理』?」
「这不也是一种探究「人理』的方法?」
范宝贤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听懂了。
「你是说,将货殖之术,当做一门学问来研究?」
「对。」范宽点头,「苏公提倡「实行』,经济之事最要实行。一笔生意成败,背后是供需、运输、银钱、人力,这些因素交织。」
「若能摸清其中脉络,不光范家受益,或许也能帮更多商人少走弯路。」
「而且小到一家一户,大到朝廷预算开支,这都和经济有关。这同样也是「人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