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都是出自将门,谁不知道卫所的老弱虚冒,吃过空饷的将官,也知道朝廷每年多少粮饷,浪费在这些无用的冗兵身上。」
戚金点头,戚继光待他如亲子一样,这些问题早就和他讲过了。
「那你觉得,戚帅裁军,是自断臂膀吗?」
戚金沉默片刻,道:「卑职以为,戚帅是要割掉腐肉烂疮,让筋骨更强健。一支十万实兵,胜过三十万虚册。只是;……」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道理如此,可落到具体个人身上,武监中的世兵子弟,他们本身就出自卫所,也是这套体系的受益者。」
李如松点头道:
「只顾眼前利益。」
「那你呢?你怎么看?你也是武监生,也可能被分配到不那么如意的地方。」
戚金挺直胸膛:「卑职受叔父教诲,又得教学长点拨,更在武监研习战史军略。深知兵贵精不贵多。国家强盛,在于政清、民富、兵精,而非单纯兵多。」
「个人前程,当系于国运。国运昌隆,军人自有立功处。若只为个人仕途而盼战、反裁,岂是本心?武监教我们的,是「为将之道,忠君报国,护土安民』,不是「升官财,必赖战功』。」
李如松看著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好!武监的教育还是有用的!」
他走回案前,「不过,光你明白不够。武监生里的这股躁气,得疏导,不能硬压。尤其是对戚帅政策的误解,必须澄清。」
「请教学长示下。」戚金道。
「戚帅的裁军,并非一味减员。裁的是老弱冗员,省下的饷银,一部分用来增补精兵实额,更新火器军械。」
「朝廷是要裁撤旧军,但是也要编练新军,地方上裁撤的旧军,最后都是要编练成新军的。」「而且戚阁老的入阁三约,其中最后一约,也是要改变如今的军队考核体系,不再唯战场军功为重,整编训练、裁撤冗军,这些事情也会列入军官考核的内容,做好了这些事情依然能够升迁!」李如松看著戚金,神情转为严肃,问道:
「你可知道,裁军最关键、最难办的是什么?」
戚金思索片刻,迟疑道:「是军中旧习难改?或边镇将领阳奉阴违?」
李如松摇头:「这些都是阻挠,但根源不在此。」
他稍顿,见戚金仍答不出,便沉声道:「是「钱』。」
「钱?」戚金一愣。
李如松缓缓说道:
「不错。裁军不是一纸命令就能了事。」
「历朝历代,裁兵之所以屡屡失败,或是激起兵变,或是裁而复冗,皆因未能妥善安置裁撤下来的军士「军士卸甲后若无生计,必成流民隐患,朝廷又不得不重新招安养兵,恶性循环,冗兵之患由此而生。」
他停下脚步,看向戚金:
「前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本意是收兵权、裁冗员。可他为何最终未能彻底解决冗兵?」「正是缺了安置的银钱和长远之策。被裁军士无处可去,朝廷又无足够钱粮妥善安置,只得放任其挂名军籍、虚耗粮饷,久而久之,冗兵积重难返,成为拖垮大宋国力的痼疾。」
戚金恍然:「所以裁军不仅是裁人数,更是要「安置』。」
「正是。」李如松回到案前:
「苏教务长与戚阁老已商定,要在总参谋部下新设一司,专司负责裁汰军士的安置、转业、抚恤事宜。」
「此司不只要核减兵额,更要为退军之人寻出路,或转入屯田,或安排至官办工坊、驿递、矿场,或给予银钱助其返乡置产。唯有让退者有所依,留者无所惧,裁军方能推行下去,而不致生乱。」他看向戚金,目光郑重:
「我已经向戚帅请缨,要担这个差事,裁军是难,但是总要有人来做。」
「苏教务长有言:「改革之事,虽万人吾往矣』!」
「你熟知军伍实情,又通武监新学,正是此司所需之人。」
「你若愿来,可先以武监毕业生身份入总参谋部,参与筹建此司。此事艰难,却关乎裁军成败,亦系国运长远。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