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某在六科二十年,见过太多风雨。嘉靖朝的大礼议,闹得朝堂乌烟瘴气,多少忠臣良将折在里面?」
「如今好容易天下安定,改革初见成效,难道咱们要眼睁睁看著有些人,为了一己私利,再把朝廷拖回党争的泥潭吗?!」
这番话说完,廊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先前那几个附和张应治的年轻给事中,此刻都低下头,不敢与严用和对视。
老成的给事中们则纷纷点头。
户科给事中王湘第一个站出来:「严公说得在理。九庙之事,礼部议得蹊跷。此时国本安定,陛下静养,提什么迁庙?确实不妥。」
兵科给事中蔡汝贤也开口:「戚帅刚入阁,军事改革才起步。朝局当以稳为主。礼部这时候上书,确有搅局之嫌。」
越来越多人附和。
「是啊,这时候议这个,不是添乱吗?」
「陛下龙体要紧,这些事往后放放又何妨?」
「礼部到底想干什么?」
风向彻底变了。
张应治孤立无援地站在中间,脸色灰败。他想争辩,可严用和那句「咒君父早逝」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
他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坐实罪名。
严用和见火候已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决然神色。
「既然诸位同僚都看得明白,那严某今日就斗胆,做个提议。」
他走到自己的公案前,铺开纸,提起笔。
「六科给事中,有封驳、建言、监察之权。礼部尚书秦鸣雷,在此非常之时,上书议九庙,其心可疑,其行可议。咱们六科,当联名上疏,弹劾秦鸣雷「不识大体、搅乱朝纲』!」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谁愿与严某联署?」
短暂的沉默。
然后,王湘第一个走过去:「我署。」
蔡汝贤紧随其后:「我也署。」
接著是第三个、第四个……除了张应治和那两个从南京调来的给事中,六科廊里其余九位给事中,全都走到了严用和的公案前。
严用和提起笔,在奏疏最前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请吏科大印!」
六科对应六部,虽然名义上各科给事中是平等的,但是资深给事中掌科道印,而六科中的吏科资深给事中,所掌的吏科印,就等于是六科对外的大印。
前几次,严用和都是拒绝用印的那一方,而这一次反转,他主动用印,那这份奏疏就算是六科的公议了!
张应治脸色惨白,六科公议弹劾,这是隆庆朝罕有的事情。
他本来是想要搅局,让六科上书支持九庙之议,如今弄巧成拙,反而让六科联合起来弹劾礼部。六科公议弹劾,就连阁臣都要上书请罪,更不要说秦鸣雷只是礼部尚书了。
而且严用和的罪名,是弹劾礼部尚书秦鸣雷「诅咒君父」,「不识大体、搅乱朝纲」,这些可不是简单的罪名,一旦坐实抄家灭族也有可能!
若是秦鸣雷被治罪,那随同他上书的人,也要被打成同党,那朝堂真的就要兴大案了!
只不过大案的目标,是自己这波人了!
严用和走到张应治面前问道:
「张给事中,这份奏疏乃是六科大部分给事中的公议,刚刚你说本官不为九庙之事声,如今本官声了,你要不要署名?」
张应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站在严用和身后的给事中们,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张应治被目光盯得擡不起头,过了半天他才说道:
「啊啊啊,在下头疾目眩地犯了,不能视物,诸位同僚还是先行上奏吧。」
说完这些,另外几名南京调来的给事中,立刻拥著张应治离开了六科廊。
整个六科廊内出哄笑声,但是严用和却没笑。
他对著另外一位吏科给事中陈三漠说道:
「将今日离开的给事中名单送到中书门下五房去,再去吏部调阅他们的履历。」
「诸位同僚,走,去中书门下五房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