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用和没立刻说话,他先低下头,过了半响,他才擡起头,脸上挤出一点苦笑。
「张给事中说严某怕事。」他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这话,严某不敢认。」张应治冷笑一声,正要开口,严用和却擡手止住他。
「但张给事中有句话说得对。」严用和话锋一转,「九庙之事,关乎礼法,关乎祖宗。咱们六科,确实不能装聋作哑。」
张应治愣了愣,周围几个年轻给事中眼睛一亮。
严用和这是要松囗?
严用和慢慢站直身子,脸上那点苦笑渐渐敛去,换上一副肃然神色。
这位六科影帝开始飙戏道:
「正因为事关重大,咱们才不能贸然行事。」他看向张应治,一字一句问道,「张给事中口口声声要议九庙,可知道「亲尽则祧』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应治脱口而出:「自然是太庙正殿已满,需将远支先祖迁入祧庙」
「迁谁?」严用和打断他。
张应治噎了一下。
严用和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问:「太庙正殿九位,除太祖、成祖两位万世不祧,余下七位,按血缘亲疏,该迁谁?」
廊里鸦雀无声。
张应治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名字。
严用和替他答了:「是睿宗皇帝。」
这三个字一出来,几个老成的给事中脸色都凝重起来。
严用和环视众人,声音压低了些说道:
「睿宗皇帝是谁?是世宗嘉靖皇帝的生父。当年「大礼议』闹了十几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才定下睿宗入太庙的规矩。」
「如今要动他,张给事中是要翻先帝朝的旧案吗?」
张应治额角见汗,强撑著道:「严公何必危言耸听!议礼归议礼,何来翻案之说?」
「不是翻案?」严用和忽然笑了,猛地踏前一步,几乎逼到张应治面前。
「张应治!你今日在此煽动六科议九庙,到底是想议礼,还是想动摇国本?!」
最后四个字像炸雷一样在廊里滚过。
张应治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严用和转过身,面向所有给事中,朗声说道:
「诸位同僚都是明白人。如今朝局什么情形?太子监国,内阁辅政,天下安稳,百姓安乐。」「边疆无大战,国库渐丰盈,改革正当时。这时候,礼部忽然上书议九庙,要动睿宗皇帝的神主,他们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砸进众人耳朵里。
「是想搅乱朝纲!是想趁著陛下静养、太子年少,把嘉靖朝那套党争的把戏再玩一遍!」
几个年轻给事中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摇头。
严用和趁热打铁,声音又拔高一度:
「再说了,陛下龙体只是微恙,正在静养。太医日日请脉,都说圣体渐安。太子仁孝,每日问疾不辍。这时候议论什么「亲尽则祧』!」
他忽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眼睛瞪大,手指颤抖地指向张应治。
「张应治!你、你难道是觉得陛下……陛下他……」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廊里瞬间死寂。
所有给事中脸上都露出骇然神色。
议论九庙、提议迁庙,在皇帝还活著的时候,这本身就有「咒君父早逝」的嫌疑。
只是平日没人敢点破,大家心照不宣地绕著走。
可现在,严用和当众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张应治浑身抖,指著严用和:「你胡说!我、我绝无此意!」
「绝无此意?」严用和厉声道,「那为何偏在此时议礼?为何偏要动睿宗?陛下尚在,太子贤明,国本稳固如泰山。礼部,还有你们这些跟著起哄的人,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他猛地转身,对著众给事中拱手。
「诸位!严某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九庙之议,表面是礼法之争,实则是有人想趁朝局平稳之际,掀起风浪,动摇国本!」
「咱们六科是什么地方?是朝廷耳目,是言路喉舌!咱们该做的,是弹劾这等居心叵测之臣,维护朝纲稳定,而不是被人当枪使,去撞内阁的墙!」
他说到激动处,眼眶红,声音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