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行改革,从来不是为改革而改革。
他要的是富国强兵,要的是青史留名。
他追求的权力,是为了来推行他的抱负。
这是当年张居正刚入官场时候就立下的志向!
一条鞭法若只停留在技术层面,很容易被对手攻击为「苛敛」。
但若与民生福利绑定,便占据了道德高地,日后政治对手就再难以推翻了。
张居正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丝笑意,带著点感慨:「子霖啊子霖,你是早就算计好了。」
苏泽坦然:「非是算计,苏某奏疏,是为了百姓,只要能推动,由谁主导都是一样的。」
「所谓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只要新法能推动下去,苏某就安心了。」
苏泽也是真心话。
这样的改革,绝对不是自己现在能推动的。
中书门下五房虽然在朝廷的影响力日益强大,但是对于具体政务还是缺乏影响力。
简单说,苏泽升迁太快了,而且都是机要部门,在六部九卿衙门的中低层缺乏自己人。
商税和一条鞭法相结合的改革,涉及到多个方面,就算是苏泽有系统,推动起来都会十分的费劲。还不如交给张居正来推动。
张居正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好一个「功成不必在我』!若是满朝上下都有子霖这份公心,朝廷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了!」这话如果是别人说,张居正大概会觉得虚伪,可苏泽说出来,张居正一下子就信了。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
他停下,转身看著苏泽:「若依你之策,一条鞭法便不再是单纯的赋役改革,而成了地方治理之革新。不愧是张居正,政治家之所以是政治家,就在于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这也是苏泽想要推动的下一步改革。
他说道:「阁老明鉴,正是如此。役银留存地方,专款专用,实则是在府县之下,再造一层「公产』,用于本地公益。此产公开透明,官民共督。久而久之,或可培育地方自治之芽。」
张居正目光一凝:「自治?」
苏泽立刻解释:「非关政体,仅指民生事务。修桥补路、赈济孤老、兴办乡学,此类事由地方公议、公督、公用,地方官府掌总即可。」
张居正沉思片刻,苏泽所说的,正是大明财政另外一个顽疾。
明太祖朱元璋的这套财政制度,地方财政的自主性太低,万事都要靠朝廷拨款,也给朝堂带来了极大的负担。
苏泽的计划果然深远!
张居正缓缓点头:「此议甚远。」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苏泽知道,张居正心动了。
苏泽知道,张居正毕生所求,无非是国富民强,政通人和。
苏泽给张居正画了一个大饼。
张居正说道:
「这份奏疏,迟两天递上来。」
苏泽明白,张居正是同意了。
张居正是需要两天时间,来说服自己的门生弟子。
苏泽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这样的大事,他没有依赖系统,而是自己办成了!
苏泽拱手道:「晚辈明白。」
张居正摆摆手,忽然问:「太子那边…」
「殿下已知大概,但未定见。待阁老肯,晚辈再详细禀报。」
「嗯。」张居正沉吟道,「此事不宜急推。待王国光、韩楫失察之事议定,介休、吴县案结,再顺势提出,方显水到渠成。」
张居正的语气冷峻,苏泽也明白了,张居正要借由介休的事情,来处置内部那些投机者。
正好借著这次清理,来支持苏泽的改革。
不愧是张居正。
「阁老英明。」
正事谈完,气氛稍缓。
张居正看了眼苏泽,心中万分的遗憾。
苏泽若是自己的弟子,那该多好啊?
张居正又想到高拱。
哼,明明有苏泽这样的弟子,高拱还占著辅位置不放,殊不知高拱的存在,已经阻挡了苏泽的展。如果苏泽是自己的弟子,张居正现在就可以告老还乡了!
只可惜苏泽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弟子,自己也只能和苏泽短暂合作,绝无可能一直同路。
双方各怀心思,但是在这一刻达成了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