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贵贱」,周应麟的例子摆著,谁贵谁贱?
到了文华殿议事的时候,高先生、雷先生先赞同,张先生看情形不对也不再反对。
部堂官们更不敢多话。事情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定了。
朱翊钧靠在椅背上。
他学到的不只是「等机会」和「找抓手」。
他还看清了一点,很多官员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是另一套。
施恩不能乱施,要施在关键的地方,还得配上规矩。
立威也不能硬立,最好让对方自己犯错,再抓住办。
就像父皇用密匣让有牵连的官员自己坦白,既瓦解了他们抱团,又得了宽仁的名声。
苏师傅这次也是。
建吏员楼是「恩」,严格的考绩和监管是「威」。让各部自己去分配,是把「施恩」的活儿推给他们,朝廷只管最后那个「威」。
恩威都是工具。
用好了,不用自己大声喊,事情也能按想的走。
朱翊钧坐直身体,铺开一张纸。
他先写了「周应麟案始末」,又写了「陈志和之策」,再写「舆论转变」,「内阁及部堂态度变化」。最后在纸的下面,用力写了几个字:
「利害重于道理。势成则事顺。」
他放下笔,把这页纸折好,收进一个锁著的抽屉里。那里已经放了几张类似的纸,都是他记下的事情和想法。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张鲸进来掌灯,小声问是否传膳。
朱翊钧说:「等会儿。去把父皇几次重大国策商议的记录,都给孤送来。」
「是。」张鲸退下。
皇帝的命令为诏令,太子的命令则称之为教令。
吏员楼的教令了下去。
朝堂上安静了许多。
次日,苏泽在值房召见陈志和。
陈志和换了身吏员服,他原本是三等吏员,这次又升为四等。
这也说明了,陈志和是个有能力的人。
苏泽是在隆庆五年的时候,提出六等吏员改革的。
改革方案就是苏泽起草的,吏员从一等到六等,三年一升迁,只有功劳卓著的,才能越次升迁。所以陈志和这个三等吏员,就是在正常情况下,最优秀的那一批吏员了。
苏泽也调来了陈志和的档案,他在辅佐前任官员的时候功劳卓异,被考功司专门表彰,所以才能越次升迁。
这是个人才。
苏泽让他坐下,让人上了茶。
「调你来吏房,是因你懂吏员的事,也想做点事。」
苏泽没绕弯子,也不拽文言,直接说道:「吏员楼的事,太子殿下已经下了教令。」
「第一批试点,选吏部、户部、顺天府三处各建一栋。选地,营建,分配,章程核定,这些事归到吏房经办。」
「既然你改了本官的方案,那就由你牵头做。」
陈志和愣了一下,低下头,他心中其实是非常紧张的。
他敢于顶撞上官周应麟,那是因为周应麟是个草包,而且官职也不高。
但是面前的人,可是名满天下的苏泽,是大明的影子阁老!
陈志和面对压力,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敢问检正大人,卑职能有多少权限?」
陈志和也是不得已问的。
他是想要办好事情的,但是吏员楼的事情,涉及多个部门,如果苏泽不给他足够的权限,光是各部衙门都能让他跑断腿。
听到陈志和这么问,苏泽倒是不觉得冒犯,反而觉得他是个真的做事的人。
苏泽说道:
「太子教令已经颁布,章程已有,涉及人员钱粮,和吏科王主司,户科魏主司协调,凡是需要他们出面的地方,他们定然会出头。」
「工部那头,你直接联络。各部报上来的分配名单和考绩依据,你初核,报王主司核定。遇到司官阻挠或阳奉阴违的,直接向本官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