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句「大明官员大半是不称职」的说法,不就是后世管理学的「彼得定律」吗?也就是所谓的「二十一条军规」。
即「在科层体系中,任何人最终都会被提拔到其不称职的岗位上。
看到苏泽失神,申时行著急问道:
「子霖兄!你不会也被殷正茂的鬼话迷住了吧?」
苏泽收起散的想法,笑了笑说道:
「殷侍郎果然擅长诡辩,但是汝默兄放心,他这套诡辩忽悠不了阁老们。」
原时空万历二十一年是什么样子?
党争不断,朝堂上奸党横行,皇帝不理朝政,事事都和大臣作对,大臣用国本逼迫皇帝,各派混战。那时候用掣签法,是因吏治崩坏,党争激烈。
可自己穿越的这个隆庆八年,经过自己一系列的「魔改」,大明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这时候用掣签法杨思忠的反驳已经说清楚,掣签法不过是懒政,只是要将选拔官员的责任撇开。
这样一来,谁在任上还会好好做事?
反正以后升官都靠运气,那还不如好好求神拜佛呢?
掣签法看似公平,一切看运气,实际上毁掉的是官场的生态。
此外,掣签法就真的公平吗?
科举制度那么复杂,反作弊的办法那么多,明清科举舞弊案件还不是频?
要在掣签法上做手脚,办法实在是太多了。
原时空,围绕著掣签法,胥吏就明了标记、藏匿「肥缺」签等办法,只要行贿就能抽到想要的职位。实在不行,抽不到的可以花钱再抽嘛!
殷正茂提出掣签法,显然是不安好心,想要通过掣签法来操纵人事选拔,掌控吏部大权。
苏泽不由得感慨,改革果然到了深水期。
历代改革变法,最怕的不是反对者,而是混入变法队伍中的投机者。
历史上变法之败,常非毁于明火执仗的反对者,而亡于蛀空梁柱的「自己人」。
王安石之新法,初衷富国强兵,却被吕惠卿、蔡京之流扭曲为敛财苛政、党同伐异,终失民心,反噬新政。
显然,殷正茂就是此道高手。
他看准了高拱推动实学与新政的大旗,也利用了杨思忠「权知」考成法亟需配套「起点公平」的弱点。他高喊「杜绝营私」、「还吏部清名」。
其真实目的,却非为澄清吏治,而是要以「掣签」之名,行操纵之实。
可是苏泽也清楚,殷正茂这么做,也是会有人支持的。
政治,从来都不是点石成金的仙术,而是等价交换的化学反应。
大多数的政治家,不过是拿著总额有限的利益缝缝补补,不断的在各阶层之间平衡,在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之间平衡,在牺牲一部分人和保护一部分人之间平衡。
殷正茂的掣签法虽然荒唐,但是也能切中不少官员的心思。
人在自己事业受挫的时候,总会归结于外部原因,比如别人有关系有后台,别人能说会道,这时候就会特别渴望「公平」。
掣签法,恰恰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公平」的诱饵。
别的比不过,比运气总行了吧?
这就是双输好过单赢,就算是我得不到满意的职位,你也得不到,大家都各凭运气,就是最大的「公平」。
可以说,殷正茂,是苏泽迄今为止最棘手的对手。
他并不是以前那些对手,旗帜鲜明的反对自己。
那种对手,苏泽可以用一场场成功来战胜对方,用政绩来压倒对方。
可殷正茂却举著改革变法的旗帜,扛著旗子反旗子。
大家都是支持实学的,你杨思忠可以搞「权知」新政,那么我殷正茂也可以用「掣签法」,总不能我的改革就不对吧?
加上殷正茂诡辩的才能,他也看到了如今大明官场上,职位少官员多的矛盾,利用大部分官员难以擢升的怨气,搞出这样一个办法来。
自己固然可以用系统来反对,可这样站在了大量官员的对立面上,大大增加了威望点的消耗。将宝贵的威望点,花在这种地方,苏泽又觉得不值得。
苏泽思考了一会儿,这才说道:
「汝默兄,一甫兄,先等殷正茂奏疏送到,在朝堂上放出风去,再议如何应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