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炜立刻说道:「苏检正有一份奏疏,是通过通政司递交的,抄本已经放在阁老桌子上了。」
听说苏泽上疏了,张居正立刻瞥向桌子角落的奏疏堆,看到最上面一封奏疏。
《请更定户部及地方事权以通贯国用疏》。
张居正迫不及待的看了起来。
良久之后,张居正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苏泽的奏疏。
朝堂之上,唯苏泽一人,能如此精准地切入帝国肌理最深处病灶。
至于为什么在苏泽推动部议奏疏的时候,他以个人名义上书,张居正也很清楚,这份改革的措施太宏大了!
宏大到会引整个京官体系的反对。
所以苏泽没有以中书门下五房的名义上奏,而是以他个人的名义上奏。
张居正目光扫过「户部」部分,废十三清吏司,立度支、田赋、榷税、饷需、会计五司。
刀刀见血,直指户部积弊的核心。
权责不清,效率低下,监管无力。
每一个字都像在鞭笞他这位实际执掌户部的次辅。
五司之设,无异于将户部现有的山头彻底铲平,重新规划版图。
可以预见,一旦推行,户部内部必将掀起滔天巨浪,他张居正多年经营的人事网络、权力平衡,将被完全打乱重塑。
这样的改革,目前张居正也没有这个魄力进行。
张居正叹息道:「先破后立,苏子霖的手笔!」
身为一名立志改革的政治家,张居正如何看不到户部改革的好处。
可改革需要权力支持,户部是张居正的权力来源,自己怎么能亲手拆了它?
然而,当他的目光移向奏疏后半部分。
「请常设行省巡抚,总揽三司事权」时,张居正心头一震。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张居正年轻的时候,曾经游历地方,对大明的基层很了解。
大明地方行政,尤其是省一级,最大痼疾便是三司分权,事权不一,号令不畅,效率极其低下。
朝廷中枢鞭长莫及,地方力量难以凝聚。
每每遇到大事,要么临时委派巡抚总督,权宜之计;要么相互推诿,贻误时机。
如今试行一条鞭法,张居正感觉最大的掣肘,就来自这层层的割裂与梗阻!
打通这个环节,朝廷的意志才能真正一杆子戳到地方上,今后各种改革才有基础。
朝廷政令可以直达省级中枢,再由这个中枢强力贯彻府县。
地方的力量可以被有效动员,改革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贯通————贯通!」
张居正都迟疑了。
户部改革的痛,是切肤之痛,是权力格局洗牌的剧痛。
而省级常设巡抚的改革,则是整个大明行政结构的重构,这其中多少的利益,又能对让自己日后想要推动的新政,有著多么巨大的好处?!
张居正闭上眼,脑海中迅推演。
苏泽将此二事合于一疏,用意昭然若揭。
这是逼他张居正做选择,用他无法拒绝的「省级改革」诱饵,换取他对「户部改革」的背书。
这是个阳谋,直指他改革志向的核心。
苏泽当真好算计!竟然算计到自己的头上!
可正如苏泽算计的那样,张居正根本无法拒绝。
「将此疏,即刻呈送元辅高阁老处。」
「告诉元辅,此乃贯通国用之根本大计,本官全力支持。」
张居正靠在太师椅上,自己已经支持了,接下来轮到高拱接招了。
能不能推动改革,就看高拱的手段了。
反正自己给了态度,若是推动不了,损害的是高拱这个内阁辅的权威。
果然和张居正所料的那样,高拱面对苏泽的奏疏也是又爱又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