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直接拨付呢?
其实也不行。
行政都是需要成本的。
最大的成本,就是截留。
钱是要从户部一层一层流下去的。
每多一层,就多了一批食利者,多了一道审批决定的程序。
这些都是资金在流转中的「损耗」。
正如苏泽所说的那样,如果事事都要朝廷拨款,一来是朝廷也管不过来,二来这样一层一层的转手,银钱不知道要被消耗多少。
张居正脸色更沉了,他说道:「子霖入仕以来,都是敢打敢拼的,怎么在税改这件事上畏畏尾?」
「若事事都因噎废食,大明积弊何日可除?吏治可整饬,章程可严密,以上的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
苏泽却摇头说道:「张阁老,您扪心自问,当年海刚峰坐镇江南,清丈田亩尚且阻力重重,又如何能约束千百州县胥吏,在折役银上不染指分毫?」
张居正还想要说服苏泽,他继续说道:「可以使用龙门帐法,要求地方官府详细记录,户部每年组织上计检查。」
苏泽还是摇头说道:「张阁老,您熟读史书,太祖设置鱼鳞清册,世上还有什么帐册比鱼鳞册更详尽?如今大明还有哪个地方的官府,按照鱼鳞册征税的?」
「至于上计,张阁老,汉光武帝度田旧事,您忘记了吗?」
东汉初年,天下垦田数量被地方豪强大量隐匿,贫民赋税负担畸重。
光武帝刘秀为均平税负、恢复民生,于建武十五年下诏「度田」。
度田即重新清丈全国土地,核实户口田产,旨在实现「按实征税,抑制豪强」
。
结果就是次年,青、徐、幽、冀等州爆大规模暴动。农民与底层豪强武装联合,以「官府假度田之名行劫掠之实」为口号,攻杀官吏、焚烧官署。
最终朝廷被迫暂停度田。
苏泽用度田的事情,向张居正说明,任何制度监督都是有漏洞的,而利益集团在面对朝廷的时候,是能够爆巨大能量的。
这个能量,就连汉光武帝这样的中兴之主都压不住。
而普通百姓,又很容易被这股力量怂恿裹挟,成为打手或者牺牲品。
张居正几个说法都被苏泽堵住了,就连非常重视气度的张阁老,此时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他揪著自己的胡子,语调高了半分说道:「子霖以往奏疏所奏,也是做不可为之事,为什么单单反对税制改革?」
苏泽躬身一拜,这才说道:「张阁老,破局之机,不在农亩,而在市廛。」
「松江徐家一棉纺工坊,岁入可抵千亩良田之赋!东宫商铺一剂柳晶散,流通南北,利入何止万金?朝廷若只知盯著农人那几斗米、几钱银的役赋做文章,无异于竭泽而渔。」
张居正明白苏泽的意思,他说道:「还是商税?」
苏泽点头。
张居正却摇头说道:「商税虽然增长快,但是和田税相比,还是太少了。」
张居正这话也没错。
自从开征商税以后,展迅,已经过了盐税成为第二大的税收。
可整体上,商税和田赋还是差了一个数量级。
而且这还是广义上的商税,也就是包含了被皇帝收到内帑的市舶税和铸币税。
在张居正看来,商税能够稳定增长,用来承担地方上的治安和教育开销,就已经是非常不错了。
而且商税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要比田税丁税难征。
大明征收的田赋,就是按照土地征收的,一县的土地就在那里,只要按照政策制定征收任务就行了。
丁税也是一样,所以役,其实就是按照人丁收的税,朝廷收取也很简单,只要按照户籍名册抓丁就行了。
相比之下,工商税收征收需要专业的税吏,麻烦很多,而且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收税,现在能有大额商税的地方,都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只是张居正不知道,在苏泽穿越前的那个时空,就已经成功终止了几千年的农业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