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松江是持续引爆的炸弹,送去京师则祸水北引,松江士绅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当真是好算计啊!
松江府的棉纺织达,几乎所有士绅家族都有工厂。
就算是没有工厂,哪个大家族不蓄养家奴的?
李费的组织动员能力,煽动能力,在年轻士子和普通百姓中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可怕了。
只要他留在松江府一日,很多人怕是都睡不安生。
王锡爵满意地说道:「此法甚妙,就按照衷知府的想法试试吧。」
「多谢王大人成全!」
坚定要「投苏」,衷贞吉再也不瞻前顾后了,立刻动用了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资源!
次日,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松江士绅圈子里炸开。
陆府书房,致仕在家的陆氏家主陆炳文脸色铁青。
松江陆家和徐家几代通婚,是徐家在松江最大的盟友。
陆炳文更是官至一省布政使,后来和徐阶一同致仕,是松江府的头面人物。
此刻,这位陆氏家主大雷霆:「好个衷贞吉!好个驱虎吞狼之计!他这是拿李贽那狂徒当刀子,逼我们和徐家切割!」
陆炳文的儿子,实际上主持陆家日常事务的陆鼎臣知道父亲和徐阁老的交情,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提醒道:「父亲,我们几家在城外的织坊、染坊,哪家经得起细查?那里面,可都————」
他没说完,但在座几人心知肚明。
蓄奴、苛待、私刑,江南士绅豪族,有一个算一个,谁家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徐璠是做得太绝、撞在了枪口上,但他们这些人,也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别。
李贽这把火,沾上一点火星子,就可能燎原。
「难道就由得他衷贞吉拿捏?」另一位陆氏族人愤愤不平。
陆鼎臣长叹一声,透著深深的无力:「不低头又能如何?李卓吾是辞了官的举人,名满天下,动不得。他身负功名,不先革去他的功名,只要有人作保就能出来。」
「他在松江讲学,我等还能封他的嘴不成?他若赖著不走,今日去城东作坊转转,明日去城西田庄看看,再写几篇檄文。」
「我等在松江,乃至整个江南的声望,就彻底完了!」
陆鼎臣充满了失败主义的论调,陆炳文明白儿子的意思,那就是和徐家做切割,和知府衙门统一口径,给这件事盖棺定论,就是义民反抗除害。
但仍有陆氏族人不甘心:「岂不是开了恶例?日后那些贱奴有样学样————」
陆鼎臣立刻说道:「当务之急是自保!徐璠罪证确凿,死有余辜!我等不过是顺应官府,拨乱反正,还松江一个朗朗乾坤!」
「这「恶例」,是徐璠自己作下的!与我等何干?」
「更何况,衷贞吉背后,站著苏泽!他在京里正愁找不到由头整饬奴弊!我等此时撞上去,是嫌命太长吗?」
提到「苏泽」二字,书房内瞬间死寂。
那位检正大人手段之凌厉,江南谁人不知?
现在事情都连起来了!
苏泽上奏《请厘定奴籍疏》,被皇帝留中搁置,江南就闹出了奴变,你说这事情没有关联,谁能信?
甚至有人猜测,李贽突然辞官北上,路过松江府就闹出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苏泽暗中授意的?
苏泽主张「四名共举」,泰州学派讲究「百姓日用之道」,苏泽的理论,和泰州王学也有不少共通的地方。
李贽这人,虽然自称是王学泰州学派的门徒,但是此人是一狂儒,兼采百家,他的泰州学派理论也都是自学的,万一他和苏泽勾搭上了呢?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时候跳出来,是不是就要和苏泽唱反调?
再想想,如今执掌都察院的海瑞,当年给江南士绅留下了无数哥梦,他也经常和苏泽配合。
这件事情,朝廷要派遣御史来督查,都察院也是苏泽的人,徐家还怎么翻案?
海瑞能放过这次机会?
陆炳文看向儿子,他知道到了表态的时候了。
虽然心中不爽,但是陆炳文也知道,陆家只能和徐家切割了。
陆炳文说道:「联络其他几家,商议出一个公论」出来,松江府遭逢此等大劫,还是要早日安定局势才是。」
族人都明白了陆炳文的意思,这是要向松江府服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