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溶眉头一蹙:「哦?请会长明示!」
李伟翻到《棉政卷》某一页,手指点著其中一行:「公爷书中言道,河西之地,干旱少雨,然日照充足,引雪水灌溉,植棉其利倍于中原」。此言可有详实数据支撑?亩产几何?棉绒长短粗细、色泽如何?与中原、江南所产相较,优劣何在?书中仅寥寥数语带过,恐难以服众。
他顿了顿,又翻到另一处:「此处又云,河西棉田,宜行密植之法,株距一尺五寸为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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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论从何而来?是公爷亲自在河西试验所得?抑或采信何人之言?密植之法,固然可增株数,然通风不足、养分争夺、虫害易之弊,书中可曾提及?」
「若无实地验证,仅凭推论,恐失之偏颇,若贸然推广,恐误农时,损民利!」
其实《农政全书》的草稿,张溶已经提前献给内阁了,李伟为了打压对手,从好外孙那边提前拿到了初稿。
靠著好大儿武清伯世子李文全的钞能力,李伟又雇佣了好几位农学专家,让他们给《农政全书》挑刺。
不得不说,这份《农政全书》编写的很有水平,这么多农学专家竟然挑不出大的错处来。
最后李伟转变思路,既然传统作物上没有问题,那就找新的作物。
于是重点放在棉花种植上,这些集合一群农学专家的意见,也都被李伟背下来。
李伟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有这么用功过!
他甚至想,如果自己少年这么认真,是不是早就科举考上秀才了?
这番话果然很有道理,在场另外几位老会员,也都陷入到思考之中。
李伟继续说道:「英国公,实学会非寻常文会,所录所言,当为天下农政之圭臬,一字一句,皆需经得起推敲,经得起田亩检验。此二处,关系河西乃至西北棉政根本,若根基不稳,整卷《棉政》岂非空中楼阁?」
张溶的脸色由红转白。
河西棉田之事,他确实主要依据早年一些边镇将领和商旅带回的零散信息,以及徐思诚基于气候、土壤的理论推演,大规模的实地试验确实尚未进行。
他本以为凭借国公之尊,书中些许推断无伤大雅,没想到李伟竟当著全体会员的面,揪住不放,字字诛心!
如果是以前,张溶估计已经骂起来了。
要是在两人农庄,身边的帮佣都已经打起来了。
但是在国子监的礼堂中,这里是实学会的会场,英国公张溶压下怒火。
李伟占著理,打著实学会的旗号,他若以势压人,不仅会坐实自己「徒有虚名」的指控,更会让这本倾注心血的《农政全书》蒙尘。
英国公张溶盯著李伟,一字一句道:「会长所言甚是!实学之道,贵在实」字!纸上谈兵,空言误国,非我辈所为!」
英国公这位老好人,也被李伟激出了真火。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朗声道:「本国公既著此书,自当为其负责!河西棉田之利、密植之法,是否可行,是否最优,非亲至其地,躬耕数载,反复验证,不能定论!」
「李会长!」
张溶转向李伟目光满是怒火:「你既疑我书中河西棉事有讹误,那好!本国公即刻上书陛下,请辞京中一切俗务,亲赴河西!承包土地,招募农工,按书中所录方法,开辟棉田!三年为期,以田亩收成为证,以棉绒质量为凭!」
「届时是真是伪,是优是劣,自有公论!若本国公错了,此书《棉政卷》尽可删去,本国公当面向会长赔罪!若此书所言非虚————」
张溶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那便请李会长,以皇家实学会之名,将此《农政全书》刊行天下,为大明农政张本,为河西生民开利源!」
堂堂大明五大国公之一,竟然要离开繁华的京师,偏远的河西承包土地种棉花?
李伟脸上的从容也凝固了。他本意是想借机敲打一下张溶,挫其锐气,顺便彰显一下自己这个会长的权威。
万没想到竟逼得对方要「自证清白」到这种地步!
这老匹夫,何时变得如此刚烈了?
李伟看著张溶那几乎喷火的眼神,知道他绝非戏言。
此刻若再推诿或质疑,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了。
他心中暗骂张溶狡猾,竟以退为进,将自己架在火上烤。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著头皮,维持著会长的体面,沉声道:「英国公为求真知,不惜亲履险远,躬耕田亩,此等精神,实乃我实学会之楷模!」
「本伯身为会长,岂有不允之理?公爷放心,只要河西实证有果,无论优劣,实学会必秉公记录,公诸于世!若棉利确如公爷所言,刊行《农政全书》,推广天下良法,正是实学会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