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的奏疏送到内廷,最先跳出来反对的,却是和这件事关系最不深的陈洪。
陈洪厉声说道:「苏泽此疏,干预内廷事务。地方镇守太监乃是陛下亲命,岂能随意裁撤?」
「此乃内阁侵夺司礼监职权!」
「冯掌印,张秉笔,你们说句话啊!」
冯保其实不想要搭这个话茬。
原因也很简单,派往山西的镇守太监,又不是他一人的义子义孙,煤矿镇守太监也不是什么好差事,泡在山沟沟里挖煤。
很多煤矿的镇守太监,也上贡不了几个银元。
为了这点小事,得罪苏泽,实在是不划算。
但是话又说回来,如今冯保是司礼监掌印,是所有太监的「老祖宗」。
陈洪如今难,自己不为了司礼监出头,那就以后谁还会追随他?
权力是自上而下的,也是自下而上的。
但是冯保还是有些迟疑,苏泽这个人智近鬼神,无事不允,如果自己贸然跳出来反对,万一著了他的道。
冯保眼睛一转道:「外派镇守太监,乃是内承运库的职责,张公公,您说两句吧。」
张诚更是要骂娘了!
冯保明明知道自己和苏泽的亲近关系,偏偏要让自己出来做个恶人。
而且那个陈洪也是,明明这些镇守太监,都是他负责内承运库的时候任命的,大部分也都是他的人,如今他跳出来装作义愤,让自己下不来台。
但也是同样的问题,张诚执掌内承运库,如果放任镇守太监的权力被夺走,那下面的太监就会离心离德。
张诚只好说道:「此事断断不可!煤矿镇守太监的任免乃是内廷事务,还请冯公公代表司礼监,驳回此道奏疏!」
冯保也是心中骂娘。
他担任司礼监掌印后,很少直接驳回内阁送来的奏疏,陈洪是逼著自己去和苏泽对立。
于是冯保说道:「吾等太监不过天子家奴尔,此事还是要请陛下圣裁。」
张诚连连点头,看到两人达成了共识之后,陈洪也只好说道:「正该如此,还请掌印带吾等一起面圣。」
冯保这下子推脱不了了,只好不情不愿的带著两名秉笔,去御书房求见皇帝。
御书房。
听完了苏泽的奏疏后,隆庆皇帝也皱眉。
这时候陈洪观察到了皇帝的脸色,立刻跪下来说道:「陛下!仆臣万死之罪!」陈洪的声音颤抖,带著哭腔:「仆臣身为内承运库旧员,未能约束山西的镇守太监,致官矿积丛生,贪腐横行,此乃仆臣失职!」
「仆臣甘愿领受廷杖,为先帝守陵,以做效尤!」
隆庆帝皱眉,有些烦躁的挥手,示意陈洪起来。
陈洪却不起身,反而重重磕头说道:「陛下仁德,仆臣却不敢自恕!」
「镇守太监皆陛下亲命,代天家掌矿脉,仆臣却疏于督导,令其辜恩溺职。」
「如今中书门下五房苏检正奏请收归矿权、立矿业总公司」,此议本为朝廷除弊,仆臣本应欢欣附和————」
他看到皇帝脸色不豫,更是猜到了皇帝的心意,他又说道:「可仆臣愚钝,思来想去,惶恐不安!」
「镇守太监之职,乃内廷根基,若尽归外朝统辖,岂非乱了祖宗法度?中书门下五房虽总揽机要,但终究是外朝衙门,若连内廷矿务皆可插手,长此以往,内外不分,权责淆乱。」
「仆臣非敢议苏检正之忠,只恐此例一开,日后六宫之事、皇庄之产,外臣皆可借国计民生」之名越俎代庖!届时陛下天威何存?内廷颜面何存?」
言罢,他伏地不起,似在痛哭,袖中却紧攥拳头。
字字句句看似自责,实则将苏泽的奏疏暗喻为「越权干政」,暗示其以整顿之名行侵夺之实。
冯保与张诚交换眼色,心知陈洪此计毒辣,以自污求罪之态,将苏泽置于「于涉内朝」的嫌疑之地,既全了忠君表象,又煽动皇帝对奏疏的疑虑。
果不其然,隆庆皇帝再次皱眉,他本来拿起笔,准备驳回苏泽的奏疏,但是仔细想想,还是将苏泽的奏疏扔到了桌角,这表示要先留中不。
从御书房出来,三位司礼监巨头各怀心思,但是冯保和张诚都和陈洪拉开距离。
特别是冯保,他这些日子研究《西游记》,对「因果」之说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陈洪如此深入介入山西煤矿事件,那就和山西煤矿的事情沾染了太多的因果。
因果加身,可能暂时风光,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反噬。
更何况陈洪招惹的可是苏泽。
冯保可不想要血溅到自己身上。
张诚的心态就更轻松了,既然陈洪吸引了火力,那自己只要尽快将消息告诉苏泽,脱开自己的干系,让陈洪承担火力就好了。
如果陈洪因此倒台,那自然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