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宪成捏著手中墨迹未干的聘书,只觉得命运荒唐。
半年前他辞去直沽铁路的高薪职位,返回家乡号召开征商税。
因为这件事,顾宪成遭到同乡的排挤,于是又从常州府返回京师,准备谋一个报社的职位。
可顾宪成没想到,自己没得到报社的职位,却先得到了建工学校的教职!
因为他在铁路学校优异的成绩,建工学校新设人才短缺,在一众师友的推荐之下,朝廷打破常规,将这所改制后的官办学院教职塞到他手里。
顾宪成觉得造化弄人,明明自己暂时放弃科举投身铁路实业,但是绕了一圈却因此得了官身。
原本顾宪成有些看不上这建工学校的教职,但是这些年他总是四处奔走,家财都消耗的差不多了。
当听到了建工学校教职的俸禄之后,顾宪成将回绝的话吞了回去。
没办法,朝廷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这份教职的薪水,比自己当年那份房山铁路的工程师俸禄还要高上一倍,要知道铁路工程师已经高薪了,建工学校新设,为了挖掘人才,朝廷也是下了本钱的。
除了俸禄之外,建工学校的教职,都授予匠官六等中的第二等。
这次苏泽上奏后,朝廷对匠官也进行了改革。
匠官同样设六等,等同于吏员六等,和吏员享受同样的待遇,升为六等之后,同样可以转为官员入仕。
这建工学校上来就给匠官二等,已经是非常高的待遇了,要知道在最早实行吏科试,执行吏员六等制度的京畿地区,最高也才是四等吏员。
这样的待遇,顾宪成无法拒绝,只好接受了聘书,来直沽报导。
完成了手续之后,顾宪成又乘坐火车赶回京师。
吴淞铁路的协商团又来京了。
坐在火车上,顾宪成就满肚子的怒火。
当年筹备成立的直吴铁路公司,直沽铁路已经完工了,吴淞铁路却迟迟没有动工!
松江知府衷贞吉在上海县开征商税后,衷贞吉被江南士人口诛笔伐,吴淞铁路又遭到抵制,认为铁路就是为了向江南抽税。
衷贞吉也被骂成了「叛徒走狗野心家」,为了个人私利投靠苏泽,出卖士人节操成为朝中权奸走狗。
此外,扬镇常松四府巡抚王锡爵,是苏泽的好友,衷贞吉的「叛变」就更说得通了。
苏党「染指」江南,要从江南抽取血税的说法在民间更加流行,吴淞铁路开工更是遥遥无期。
但是直沽铁路已经完工,还通行了蒸汽火车,作为同一家铁路公司的项目,吴淞铁路的进度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工部下达帖文,要求直吴铁路公司的董事代表,前往工部说明情况,协商下一步吴淞铁路建设问题。
顾宪成的友人高攀龙,这次也作为代表前往京师参加会议。
顾宪成虽然不能列席会议,但他也急著赶回京师,向高攀龙询问会议的情况。
来到了高攀龙下榻的无锡会馆。
「云从兄(高攀龙字),会议如何?吴淞路可有定论?」顾宪成刚落座便急切问道。
高攀龙重重叹了口气道:「叔时兄(顾宪成字),别提了!一团乱麻,毫无寸进!」
「怎会如此?直吴铁路公司不是有章程?董事会难道坐视不理?」顾宪成心往下沉。
高攀龙苦笑道:「董事长李文全倒是来了,可他全程打哈哈!」
「只说什么和气生财」、需各方体谅」,张口闭口皆是股东利益」,对江南士绅的刁难一句重话也无,更别提居中协调了!」
「想来也是,李文全想要修的,就只有直沽铁路,如今直沽铁路通车,他还管吴淞铁路死活?」
「我看他心思全在倭银公司和新开的堺港市舶司上,这铁路于他不过是鸡肋,能拖便拖,哪肯真正费心去得罪江南那帮地头蛇!」
顾宪成脸色铁青:「江南籍的股东呢?他们自家地方修路,总该上心吧?」
「哼!」高攀龙冷笑一声道:「上心?他们是太上心」了!一个个算盘打得震天响!」
「有嫌铁路征地会坏了自家祖坟风水的;有担忧铁路一通,他运河沿岸的货栈、仓房生意受损的。」
「更多的是被衷贞吉开征商税之事吓破了胆,生怕这铁路成了朝廷抽血的管道,拼命阻挠,想借铁路延宕来抵制商税推行!」
「在会上,他们根本不是在谈如何修路,而是在谈如何给铁路设置更多障碍!」
「各怀鬼胎,一盘散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