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强说:“有些病是不能拖的,尤其是老年人,一旦小病拖成了大病,到时就是真正的神医出手,也会束手无策。”
周玲玲感叹道:“你对姑外婆的感情,好像比有些人对父母还好。”
何强谦虚道:“这怎么可能呢?我做的,都是我应该做的。我出生就没了父母,主要是靠外公外婆和小姨带大。我外公只有这一个妹妹,还是几年前偶然找到的,我当然要关心一点。”
黄嘉宁说:“你倒是跟我们说说,怎么找到姑外婆的。”
何强当即将当年认亲的过程,简单叙说了一遍。不过,关于姑外婆一家人的工作职务,他绝口未提。
众人听了纷纷称奇,感叹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巧事。
何强说:“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看上去不合常理,可是它偏偏发生了。”
周玲玲说:“之所以觉得不合常理,那是因为我们的认知水平,还没有达到一定高度。”
黄嘉宁说:“玲玲说得有道理。有些事情,一旦见多了,就会习以为常,觉得自然了。”
欧阳超越说:“我倒是很好奇,何强你真的不想找亲生父亲了?”
何强点了点头,说:“我已经穷尽了办法,也算是对得起那份孝心了。再说了,如果爸爸还活着,一定有了新的家庭和孩子,我若是贸然出现,对爸爸一家的影响是好是坏,很难说清。”
黄嘉宁说:“所以这事你就放弃了?”
何强说:“是的。如今我不再为寻找不到父亲耿耿于怀,反而觉得心里轻松很多。”
周玲玲说:“你姑外婆怎么会定居到燕京的?她一家人应该过得不错吧?”
何强说:“当年家乡发生饥荒,在逃难的路上,姑外婆跟我外公走散。后来,她参加了革命,在部队里,认识了姑外公。他们家生了三男两女,五个子女及孙辈,全都非常优秀。”
欧阳超越感叹道:“你的这些经历,真就应了这一句:有意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不抱希望的姑外婆,得来全不费功夫;苦苦寻找的父亲,却始终毫无影踪。”
黄嘉宁说:“或许是机缘未到。等到机缘到了,自然会让你们父子见面。到那时,你很可能会觉得震惊,原来自己苦苦寻找的父亲,长年就生活在自己身边。”
周玲玲摇头说:“这怎么可能?他是燕京知青,当初肯定回城就业。如果他一直生活在何强老家,早就被查出来了。何强那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没有察觉。除非一种可能,就是他不想认这个儿子。”
此言一出,就连当事人何强都被吓了一跳。何强疑惑道:“我不敢说自己有多优秀,起码不算给他丢脸,他有什么不敢认的?如果他穷困潦倒,更应该主动出来见我,让我帮助他。”
欧阳超越说:“会不会他觉得自己混得不好,怕拖累你,更怕被你看轻?这几年,回城知青因为企业改制,很多人都下岗了。这些人年青时响应号召,积极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中年时却因国家发展转型,被迫下岗失业,自谋出路。真的太不顺了。”
黄嘉宁说:“我觉得以何强的聪明才智,可以想见他的父亲应该不会过得太差。”
周玲玲说:“在社会的大环境下,个人选择有时候是无能为力的。”
何强沉思片刻,说:“你们的这些猜测应该不成立,即便是自谋职业,我们身边的成功者也比比皆是。”
黄嘉宁说:“我们的所有论点,不能只建立在一个假设上,这样的讨论意义不大。”
欧阳超越说:“我们只是探讨各种可能性。这世界是复杂的,很多事情我们是无法想象的。”
周玲玲说:“我倒是觉得,何强你不应该放弃。也许你父亲真的遇到了自己克服不了的困难,而期望着有亲人伸出援助之手。”
何强心里怦然一动,说:“如果真的这样,那我放弃寻找,确实是有点过分了。”
欧阳超越说:“这事你也不要把责任全扛下来。也许你父亲当年就像《小芳》歌里唱的那样,自私虚伪。为了进城,为了个人前途,明明知道你妈妈已经怀孕,仍然狠心将你们母子抛弃。如果真是这样,这样的父亲不认也罢。如果他现在知道你,却不敢相认,很可能是因为良心受到谴责:他的自私行为,间接害了你妈妈性命,直接让你在幼小时候受尽苦难……所有这一切,绝不是那句‘谢谢你,给我的爱……让我度过那个年代’的虚伪情话,可以表达歉意的。这种话,当事人肯定无法接受。”
欧阳超越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他们都不愿相信何强的父亲是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可是事实摆在面前,却让大家无法轻易否认。
何强心中一阵绞痛,叹了一口气,说:“算了,不去想这事了。如果这辈子有机会见到他,我也不会提起这件事。年轻时,又有谁没有犯过错?”
黄嘉宁笑道:“还是你想得开。关键是你老爸能不能想得开。”
周玲玲用手拍了拍桌子,说:“我们的讨论是不是偏了?本来说的是找亲人的事,怎么现在变成了品行辩论会?”
欧阳超越说:“对不起,可能我刚才的话说得有点重了。”
何强摆了摆手,说:“没关系。我们还是边吃边聊吧?我都有点饿了。”
晚餐结束后,何强谢绝欧阳超越的陪同,独自一人返回宿舍。一路上,脑海中还在浮现着欧阳超越的话。他想,如果不是因为外公外婆以及小姨的悉心培养,自己很可能就像《孽债》里的孩子一样可怜。
过去何强从未深度思考过这个问题,把这一切的根源,归咎于时代悲剧。现在回想起来,这些事情的发生,主因是个人的品德,任何时代都不会允许背弃人伦、抛妻弃子的事情发生。想借口时代,为不道德的事情辩解洗白,根本是颠倒黑白,别有用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