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站在树下,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片槐叶,思绪却飘得很远。
这三日,他像是重新认识了赵暮云一手打造的新世界。
第一天,他被允许在两名护卫陪同下去了西京的西市。
那里的景象让他震惊——不是想象中的战后萧条,而是熙熙攘攘的人流。
摊位上的货物虽不算丰富,但粮食、布匹、铁器一应俱全。
更让他注意的是物价:一斗粟米八十文,一匹粗布三百文,这比剑南的市价还低两成。
“西京粮价为何如此平稳?”
他忍不住问陪同的年轻都尉。
那都尉姓陈,说话还带着河东口音:
“大都督从去年秋收就建了常平仓,战时平价售粮,奸商抬价就没市场了。再说,陇右的军屯今年第一茬春麦就要收了。”
杨沉默。
他在剑南时,为了筹军饷,放任粮商囤积居奇,一斗米最贵时卖到两百文。
百姓怨声载道,军中也有微词。
第二天,他去了城西的军营。
不是看精锐的重骑营或陌刀营,而是看新兵训练。
校场上,千余名刚招募的士卒正在练习结阵。
教官是个独臂老兵,嗓门洪亮:“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打!左边是你的同袍,右边也是!阵型不能乱!乱了,死的不止你一个,是你这一整队的弟兄!”
一个年轻士卒因为紧张,转身时踩了后面人的脚,整个小队阵型顿时乱了。
“停!”
独臂教官大步走过去,却没打骂,而是让那年轻人出列,“怕了?”
年轻人脸色白,点点头。
“怕就对了。”
教官拍拍他的肩,“我第一次上阵,尿了裤子。但你要记住——怕,就更要练!”
“练到手里的矛成了你胳膊的一部分,练到闭着眼睛都知道左边是谁右边是谁,练到听见鼓声腿自己就会动!”
“这样上了战场,你才能活下来,你的弟兄才能活下来!”
杨看得入神。
剑南军训练时,将领动辄鞭打责骂,士卒表面畏惧,实则离心。
而这种训导方式……
“这是大都督在朔州就定下的规矩。”
陈都尉在旁边说,“教官不准无故责打士卒,要以教为先。每月考核,优胜小队加饷,最差的加练但不减饷。”
“为何?”
“大都督说,当兵吃粮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送死。要把兵当人看,兵才会把将当人看。”
杨心中震动。
第三天,他去了降卒营。
三千多剑南降卒被安置在城东旧营区,营房虽简陋但整洁,伤病者有专门的医棚。
他去时,正赶上放春衣——不是新衣,是清洗修补过的旧军服,但每人两套,还有一双新皮鞋。
几个降卒认出了他,神色复杂。
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欲言又止。
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躺在担架上,突然嘶声问:“杨将军,大帅……真把我们扔了?”